莊周夢蝶,虛實難辨。
人生在世,亦如大夢一場。
然而,夢境,尤其是親人故去后的托夢,自古以來便承載著生者與逝者間最神秘的牽絆。
古人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但若那夢中人,始終佇立,始終無言,那便不再是單純的思念。
它更像是一封來自幽冥的信箋,字跡模糊,卻透著徹骨的焦灼。
陳風近來,便被這樣一封“信”困住了。
直到他找到了那個被尊稱為“活閻王”的老人,才明白。
親人托夢從不說話,并非思念,而是地下缺了3樣東西,魂魄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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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夜三點零七分。
陳風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在空調房里顯得格外冰涼。
他又夢到奶奶了。
這已經是奶奶“頭七”過后的第二十天,也是她第二十次入夢。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馬路上偶爾有夜班出租車駛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異常刺耳。
可陳風的臥室里,卻安靜得可怕。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幾口涼水,試圖壓下那股從胸口升起的寒意。
奶奶去世的時候很安詳。
九十一歲,壽終正寢,兒孫滿堂,按老話說,是喜喪。
陳風是奶奶一手帶大的,感情最深。
葬禮上,他哭得最兇,也是他一手操辦了所有流程,風風光光地把老太太送上了山。
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錯了。
從奶奶下葬的當晚開始,她就來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陳風以為是自己思念過度。
他在夢里,回到了老宅,奶奶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藍色對襟布褂,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
“奶奶。”
他喊了一聲。
奶奶聞聲抬頭,看向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奶奶,您還好吧?”
他走過去。
奶奶沒說話。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陳風的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復雜,不是慈愛,不是欣慰,更不是責備。
陳風形容不出來那是什么眼神。
他只覺得,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幽地倒映著他的驚慌。
然后,他就醒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夢境都在重復。
場景從老宅的院子,轉移到了陳風如今這個現代化的公寓臥室里。
每到午夜,他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
奶奶就站在他的床邊。
還是那件藍布褂子,還是那樣無聲地站著,低頭看著睡夢中的他。
陳風從一開始的“日有所思”,到后來的驚恐,再到現在的麻木和疲憊。
他試過很多辦法。
他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他是“創傷后應激障礙”伴隨“重度哀傷反應”。
給他開了一堆鎮定和助眠的藥。
沒用。
藥力再猛,奶奶的身影依舊會準時出現在床邊,仿佛能穿透一切化學藥劑的阻隔。
他又試著在睡前喝點酒。
酒精帶來的眩暈感剛一上頭,夢里那雙沉默的眼睛就將他徹底拉入清醒的恐懼中。
最折磨人的是,她從不說話。
陳風在夢里發了瘋似地問她。
“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沒辦完?”
“奶奶,您是不是缺錢了?我明天就去給您燒!”
“奶奶,您到底想跟我說什么啊?您說句話啊!”
她不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有時候,她會極其緩慢地搖搖頭。
那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讓陳風的頭皮陣陣發麻。
陳風快被逼瘋了。
他白天是寫字樓里光鮮亮麗的“陳組長”,負責著上千萬的項目。
晚上,他就是這個被無聲夢境囚禁的囚徒。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他怕別人說他瘋了,或者說他不孝。
他查閱了所有能查到的資料,《周公解夢》、《夢的解析》。
有的說,這是逝者不舍。
有的說,這是心愿未了。
可不舍,為什么不流露出半點溫情?
心愿未了,為什么又不肯開口明示?
二十天。
陳風的眼窩深陷,體重掉了十幾斤。
他知道,這絕不是簡單的“思念”。
這不是他的思念。
這是奶奶……或者說,是那個“東西”,在向他傳遞一個他無法破譯的信號。
今晚,他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他看著空蕩蕩的床邊,那里剛才還站著一個沉默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這樣下去,不等奶奶把他怎么樣,他自己就會先一步垮掉。
他必須去找個“懂”的人問問。
02
陳風要找的人,是他的三姑。
三姑是家族里年紀最長、也最“信”這些的老人。
奶奶的葬禮上,那些繁瑣的民俗流程,什么“倒頭紙”、“過七橋”、“摔瓦盆”,全都是三姑在旁邊盯著辦的。
陳風當時雖然覺得繁瑣,但為了讓老人家走得“體面”,也都一一照辦了。
他本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周六一大早,陳風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提著兩盒價格不菲的茶葉,敲開了三姑家的門。
三姑家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里,光線昏暗,樓道里常年彌漫著一股子潮濕和油煙混合的氣味。
“哎呦,小風?你怎么來了?”
三姑看到陳風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這孩子,怎么搞成這副樣子?項目太忙了?”
陳風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三姑,我……我有點事想問問您。”
進了屋,三姑給陳風倒了杯熱茶。
陳風捧著茶杯,冰涼的手指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他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三姑,我……”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三姑拍了下他的大腿,“跟你姑還藏著掖著?”
陳風一咬牙,把這二十天來的怪夢,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特意強調了奶奶的沉默,和那令人窒息的眼神。
他本以為三姑會大驚小怪,或者罵他胡思亂想。
然而,三姑的反應卻很平淡。
她聽著陳風的敘述,原本熱情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仔細端詳著陳風的臉,重點看了看他的印堂。
“臉色發青,神光渙散。”
三姑低聲咕噥了一句,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風,你老實告訴姑,你奶奶下葬那天,你是不是中途哭了?”
陳風一愣。
“哭了啊。我……我沒忍住。”
“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過了‘望鄉臺’,入土之前,陽世親人的眼淚不能掉進墓穴嗎?”三姑的語氣嚴厲起來。
“我、我控制了,應該沒掉進去……”陳風有些心虛。
“唉。”
三姑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老人言。”
“三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奶奶她……”
“你奶奶好著呢。”三姑打斷了他,“她那是喜喪,功德圓滿。要怪,就怪你們這些辦事的,馬虎了。”
陳風急了。
“馬虎?三姑,所有流程都是您盯著的啊!紙錢、元寶、衣服、別墅、車子……我都是買得最好的,燒得干干凈凈,一樣沒落下啊!”
“我說的不是那些!”
三姑瞪了他一眼。
“你燒的那些,都是給‘活人’看的面子。真正給‘亡人’帶的東西,你們根本不懂。”
陳風徹底懵了。
“那……那現在怎么辦?她老人家天天來找我,我快崩潰了。”
三姑沉默了。
她起身在屋里踱來踱去,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按理說,托夢不說話,是怨氣。可你奶奶是喜喪,她怨什么?”
“她也不像缺錢的樣子,你燒了那么多。”
“她就是不說話,就是看著你……”
三姑反復念叨著,似乎也陷入了某種困惑。
陳風的心沉到了谷底。
“連您也不知道嗎?”
三姑停下腳步,看了看窗外。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那個人,我怕你一個讀了大學的,信不過。”
“我信!”陳風立刻說道,“三姑,您快告訴我!只要能解決,我什么都信!”
三姑猶豫再三,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西市那邊的‘鬼市’嗎?”
陳風點點頭,他聽說過,那是老城里一個專賣古玩雜項和……某些“特殊”用品的地方。
“鬼市盡頭,有個鋪子,沒招牌。守鋪子的是個老頭,姓什么沒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閻伯’。”
“閻伯?”
“對。活著的‘閻王爺’的意思。”三姑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敬畏。
“這人邪門得很。他不看風水,不算八字,專管‘陰陽交錯’的閑事。特別是白事上出了岔子,導致‘活人不安,死人不起’的,找他準沒錯。”
“那我現在就去!”陳風站了起來。
“你先別急!”三姑拉住他。
“這閻伯脾氣古怪。你去了,他問什么,你答什么。別耍你那些小聰明,也別拿你那套科學理論去跟他犟。”
三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布包,塞給陳風。
“這里是三百塊錢。不多,但必須是‘三’這個數。他要了,你就給。他不要,你也必須想辦法留下。”
“規矩我懂。”
“還有。”三姑湊到他耳邊。
“你見了閻伯,一定要把夢里你奶奶的動作,說得越細越好。一個細節都不能錯。”
“她……她沒什么動作啊。就是站著。”陳風努力回憶。
“你再好好想想!”三姑急了,“她除了站著,手呢?腳呢?表情呢?”
陳風閉上眼睛,逼著自己回憶那恐怖的場景。
“手……她的手……”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她……她好像在搓手。對,就是搓手!”
“就像……就像冬天在外面凍僵了,兩只手的手背互相來回地搓。很慢,很用力。”
三A姑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壞了。”
“三姑,怎么了?”
三姑抓著陳風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了他的肉里。
“小風,你快去!馬上就去!”
“你見了閻伯,就告訴他,你奶奶托夢,不但不說話,還一個勁地搓手背!”
“他聽了這話,一定會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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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市,本地人稱之為“鬼市”,卻不是晚上開市。
它只是藏在城市高樓大廈背后的一塊“飛地”,一條保留了清末民初風貌的老街區。
這里常年曬不到太陽,巷子又深又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
陳風按照三姑的指點,穿過賣高仿古玩和二手舊貨的主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
空氣里的味道瞬間變了。
不再是古玩的土腥氣,而是一種濃郁的、混雜著中草藥、劣質檀香和紙錢灰燼的復雜氣味。
這里是“白事一條街”。
賣壽衣的、扎紙人的、寫挽聯的、看日子的……鋪子挨著鋪子。
兩邊的店鋪里,那些穿著大紅大綠衣服的紙人,都用一種僵硬的微笑目視著前方,看得陳風心里發毛。
他走到巷子盡頭。
這里果然沒有路了,只有一堵斑駁的灰墻。
墻角下,有一扇極不起眼的、窄小的木門。
門上沒有招牌,沒有對聯,只有一個用朱砂畫的、已經褪色發黑的模糊符咒。
門是虛掩著的。
陳風深吸一口氣。
他來之前,已經把三姑給的那個紅包,和自己取的一沓現金分開放好。
他敲了敲門。
咚,咚,咚。
木門發出的聲音沉悶,像是敲在了一塊濕棉花上。
“進來。”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門縫里傳了出來。
陳風推開門。
屋里很暗。
跟外面的世界仿佛隔絕了。
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張八仙桌上點著的一盞老式煤油燈。
那燈芯的火苗,跳動得極有規律,映得滿屋子的影子都在搖晃。
屋里陳設簡單。
一張八仙桌,一把太師椅,一排靠墻的藥柜。
但藥柜里放的不是藥材,而是一排排小小的、黑色的木制靈位,上面什么字也沒寫。
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人。
這就是閻伯。
他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大褂,頭發稀疏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沒有看陳風,而是低著頭,正在用一根細細的銀簽,撥弄著煤油燈的燈芯。
陳風的心跳得厲害。
“閻伯?”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不看陽宅風水,不算生辰八字。”
閻伯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隔著門聽到的更加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我是三姑介紹來的。我……我做了個夢。”陳風緊張地說道。
閻伯終于停止了撥弄燈芯。
他緩緩抬起頭。
陳風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呼吸一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卻又銳利得嚇人。
那雙眼睛仿佛不屬于這個時代,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冷漠。
難怪叫“活閻王”。
“坐。”
閻伯指了指桌子對面的一個矮凳。
陳風拘謹地坐下,把帶來的茶葉放在桌上。
“閻伯,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閻伯看都沒看那茶葉。
“說夢。”
他的話極少。
陳風不敢怠慢,立刻把奶奶托夢的事情,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他把自己如何處理葬禮,如何以為自己辦得風光體面,又如何被這無聲的夢境折磨了二十天,全都說了出來。
閻伯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仿佛在給陳風的敘述打著節拍。
陳風說完,緊張地看著他。
“閻伯,我三姑說,您是管這個的。我奶奶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閻伯停止了敲擊。
“你說的這些,都是皮毛。”
他忽然開口。
“思念,愧疚,壓力。隨便找個‘大夫’都能給你解了。”
陳風一聽,急了。
“不是的!閻伯!那不是普通的夢!我……”
“你奶奶。”閻伯打斷他,“在夢里,除了站著,還做什么?”
陳風的心猛地一提。
三姑猜對了,這才是關鍵。
“她……她搓手!”
陳風趕緊描述道:“她的兩只手,手背對著手背,來回地搓。很焦急,很用力的樣子!”
話音剛落。
“啪!”
閻伯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險些熄滅。
屋子里的陰影仿佛都活了過來。
閻伯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陳風。
“糊涂東西!”
他厲聲喝道。
“你以為,你奶奶那是想你了?”
“她那是來找你……求救的!”
04
“求救?”
陳風被這一聲斷喝,吼得渾身一哆嗦。
他從沒想過這個詞。
在他的認知里,奶奶已經“走”了,是一個逝去的人。
逝去的人,怎么會“求救”?
“閻伯……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閻伯緩緩地靠回到太師椅上,剛才爆發出的氣勢又收斂了回去,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的形象。
但屋子里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小伙子,我問你。你們辦白事,是為了什么?”
“為了……為了讓老人家走得安心,走得體面。”陳風老實回答。
“錯。”
閻伯搖頭。
“辦白事,不是給死人辦的,是給活人辦的。”
“是讓你們這些活人,通過一套規矩,一套儀式,把那個‘死人’,從你們的‘陽間’里,干干凈凈地‘送’出去。”
“送不出去,那就要出事。”
陳風聽得云里霧里。
“我們送了啊……火化,下葬,立碑。都辦了。”
“你那是‘埋’。不是‘送’。”
閻伯冷笑一聲。
“你以為親人托夢,是來跟你敘舊的?”
“你以為他們不說話,是怕泄露了什么陰間的天機?”
“那是戲文里唱給傻子聽的!”
閻伯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昏暗的房間里回蕩。
“你聽好了。”
“閻王爺開示:亡魂入夢,必有所求。”
“她若開口跟你要錢,要衣服,要車馬,那是小事。你燒給她,她拿了就走,你好她也好。”
“她若開口跟你哭訴,說哪里不平,哪里受了委屈,那也是私怨。找人做場法事,安撫了她的怨氣,也就罷了。”
“可你奶奶。”
閻伯一字一頓,敲擊著陳風的神經。
“她不說話。”
“她不是不想說。”
“她是……說不出口!”
“什么?”陳風如遭雷擊,“說不出口?為什么?”
“因為她被‘卡’住了!”
閻伯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干瘦的身影在燈光下拖得很長。
“人死,如燈滅。”
“但滅了,不代表就散了。”
“她要從‘人’,變成‘魂’。從‘陳老太太’,變成一個‘歸客’。”
“這個過程,需要‘憑證’。”
“她來找你,這個她最疼的孫子,不是來訴苦的。她是在告訴你,她上不了路!她沒有‘憑證’,過不了‘關’!”
陳風徹底慌了。
他以為的葬禮,是終點。
可在閻伯的描述里,那僅僅是個起點,而他奶奶,連起點都沒能順利出發。
“那……那‘搓手’呢?”陳風顫聲問,“搓手是什么意思?”
閻伯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那就是她給你的‘信’。”
“人活一世,手上沾的東西最多。功過,罪孽,恩情,仇怨,都在這雙手上。”
“她搓手背,不是冷,也不是癢。”
“她是在‘洗’。她是在告訴你,她手上的‘東西’,還沒洗干凈!”
“她不干凈,就開不了口。開不了口,就過不了關。”
“過不了關,她就只能在陰陽交界的地方打轉,日日夜夜地回來找你這個‘主事人’!”
“她搓得越用力,就代表她越急!”
“她急著上路啊!”
陳風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后背。
他終于明白了那眼神的含義。
那不是古井。
那是焦灼。
是絕望。
是卡在半路,前行不得,后退不能的巨大窘迫!
而造成這一切的,竟然是自詡“孝順”的自己。
“閻伯!”
陳風“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現在不管什么科學不科學了。
這二十天的折磨,和閻伯這番話帶來的沖擊,徹底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
“閻伯,您救救我奶奶!您一定有辦法的!”
他慌亂地去掏口袋,把三姑給的紅包,和自己帶來的一萬多現金,全都掏出來,堆在了八仙桌上。
“閻伯,您要多少都行!求您指條明路!”
閻伯看都沒看桌上的錢。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風。
那眼神,真的就像在審判亡魂的閻王。
“你孝順你奶奶嗎?”他忽然問。
“孝順!我當然孝順!她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
“好。”
閻伯點點頭。
“錢,我不要。我若要了,這事就沾了‘陽間’的銅臭,‘陰間’的規矩就不認了。”
他走回桌邊,從那沓錢里,抽出了三姑包好的那個紅包。
“三百。過‘三’途。夠了。”
他把剩下的錢推還給陳風。
“你起來。跪我沒用。”
陳風趕緊爬起來,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閻伯,那我們……我們到底忘了什么?”
“是忘了燒什么嗎?我現在馬上去買!買最好的!”
“不是‘燒’的事。”
閻伯搖頭,臉色無比凝重。
“是‘禮’的事。”
“你們在送她走的時候,馬虎大意,壞了規矩,害得她魂魄難安。”
“就是因為,你們忘了給她備齊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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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樣東西?”
陳風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三樣東西。
是什么?
他回憶著葬禮的每一個細節。
壽衣,是三姑親手挑的,五領三腰,層層疊疊,絕對合規矩。
棺木,是選的最好的金絲楠木(仿),沉重厚實。
墓地,是他花了大價錢買的,朝向、采光都是請人看過的。
燒的紙錢堆積如山,家電齊全。
到底缺了什么?
“閻伯,求您明示!”陳風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一想到奶奶因為自己的疏忽,每晚都在焦急地、無聲地“搓手”,他的心臟就疼得揪了起來。
“小伙子。”
閻伯看著他,神情嚴肅到了極點。
“這三樣東西,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豪車大宅。”
“燒那些,都是糊弄活人的。”
“她要上路,要過關,需要的是‘憑證’。”
“證明她這一世,來過,活過,最后……干凈地走了。”
閻伯的目光,移向了那盞跳動的煤油燈。
幽暗的火光,映在他渾濁的瞳孔里。
“你奶奶魂魄難安,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孝子賢孫,在最后關頭,忘了給她備齊這三樣東西。”
“這三樣東西,是她‘過關’的文書,缺一不可。”
“缺了,她就開不了口說話,她就只能一遍一遍地來找你!”
陳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著閻伯的嘴。
“是……是哪三樣?”
閻伯緩緩地舉起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尖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蒼白。
“你聽好了。”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如同古鐘般沉悶。
“這第一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