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廣州灣歷史研究
最近,筆者偶爾在網上看到一則新書信息——《吉夫爾的“苦力”:1917年離開其國家到了盧爾和謝爾省的青年華人之命運》(Le “coolie” de Gièvres : Le destin d’un jeune Chinois quittant son pays pour le Loir-et-Cher en 1917),于是聯系Edita出版社直接訂購。書從圖爾(Tours)寄出,這座城市位于法國中部盧爾瓦河畔,離小說的主要場景吉夫爾(Gièvres)小鎮不足一百公里。8年前,筆者曾在圖爾學習法語三個月,領略“法蘭西花園”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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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ean-Claude Bonnaud出生在盧爾和謝爾省,曾做過記者,如今住在圖爾地區。其撰寫《吉夫爾的“苦力”》是一部歷史小說,主人公是名為Kē的華人。為行文方便,筆者姑且譯為柯。書中出現的華人還有柯的父母Guo和Měi,童年玩伴Bào,以及在法國遇到的Ming先生。法國人物方面,Marcel所占篇幅最多,他起初是吉夫爾華工營地的監工,結識柯后變成好友,戰后同到巴黎發展。此外,作者也安排了幾個女性角色,比如后來成為柯伴侶的Renée。
在小說最后一章,作者交代上述人物皆是虛構,但遵循了時代的歷史脈絡和地區的歷史背景。作者特別鳴謝“吉夫爾文化與遺產記憶協會”,參考文獻中也有多種地方歷史的書籍和文章,說明吉夫爾當地頗為重視一戰的歷史遺產,想必這是作者寫作的主要靈感來源之一。
小說故事情節起于19世紀末法國占領廣州灣,結束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時間跨度覆蓋柯出生至中年的人生經歷。一戰期間,共有約14萬名華工赴歐洲提供勞力,為協約國,尤其是法國,補充了重要勞動力。他們在后勤保障、軍工生產以及前線支援等多個方面作出了犧牲與貢獻。盡管近些年來,學界出版了若干有關一戰華工的研究成果,法國政府也建了紀念設施,但這段歷史在法國還是較少提及,吉夫爾小鎮曾有多達1593名華工的過往更是鮮為人知。或許,這個群體的特殊性和邊緣性,以及幾乎被法國人遺忘的廣州灣的某種魅力,激發了作者寫作的直接動因。
回顧美國參戰和華工遠赴歐洲的1917年,位于鐵路和運河交匯處的吉夫爾坐落于法國中部,是法國西部港口南特和波爾多與首都巴黎之間的交通樞紐,因此美國陸軍在此設立規模較大的補給站(Supply Depot),用作戰線后方的倉儲基地。就像柯一樣,一批批華工在馬賽下船,隨后分配到各地,其中一部分到了吉夫爾,被美軍接收借用,承擔搬運、裝卸、鐵路維護等繁重工作。該補給站占地約90公頃,人數達3萬,運輸了食物、燃料、醫療物資、車輛和航空部件等各類軍需用品,也留下了多種文化碰撞的短暫印記。
作者對補給站著墨甚多,但并未刻畫具體的美軍形象,仿佛那只是龐大而朦朧的背景。作者將柯和Marcel的友情作為敘事主線之一,但就筆者閱讀感受而言,柯一直是某種概念化的群體縮影,缺少“活人感”。這種情感間隔,大抵是因為作者對廣州灣和20世紀初的華人了解有限,盡管他也做過功課。假設作者從未到過湛江,不識中文,而他讀過的廣州灣直接相關資料僅僅是幾篇論文和史料摘錄——忽略了安托萬·瓦尼亞爾的學術著作和同為記者出身的貝特朗·馬托的大眾歷史讀物,參考文獻更多羅列有關一戰華工和法國華人移民史的文章,那么他如何成功塑造一個從法國租借地走出來的人物?
作者在書中放了地理位置示意圖,分別在法國和東亞標識吉夫爾和廣州灣的所在位置,并改繪了一幅1909年廣州灣地圖,可見他對這個租借地做過一些研究。不過,他把廣州灣稱為“省”(province),把1898年柯的出生地西營(Fort Bayard)描述為一個小城市(當時海頭炮臺周邊僅有一條商業街和若干村落),顯然是失準的。盡管如此,作者對廣州灣經濟的介紹還算符合史實,點出了經過硇洲的帆船航線以及稻作農業,柯的父母正是普通農民。對于柯的成長歷程和同一時期法國在廣州灣的殖民管治,作者以清末民初的中國時局帶過,與筆者原先閱讀期待頗有落差。
作者沒有具體交代柯前往法國的動機,也沒有論及其他從廣州灣出發的華工,倒是介紹了留法勤工儉學運動。據檔案記載,長年在法國生活、1916年創立華法教育會的李石曾提議在中國南方招工,同年法國殖民地部、印度支那總督府和法國駐香港領事之間也曾討論在廣州灣招募華工,但此議似乎不曾實施,筆者未見史料提及。總之,小說中的柯告別父母朋友,星夜兼程孤身步行去澳門,再由香港登船赴法。顯然,這是一種浪漫化的文學敘事,事實上,廣州灣民眾通常是搭船往返港澳,而普通船票的價格亦在一般人的承受范圍之內。
小說有關戰爭后期吉夫爾補給站的內容占了一半篇幅,作者安排了若干故事情節,筆者沒有留下深刻印象,感覺比較平淡,但作者也寫到華工遭受歧視。戰后柯一度迷茫,有過濃烈的思鄉之情,后來還是在Marcel的幫助下留在法國定居。生活安定后,柯寫信回鄉,夾帶一筆錢,邀請父母來法國團聚,但鼠疫爆發而未能成行。作者安排此情節,應是受到相關史料啟發,不過放在1920年前后的衛生環境,則又有些過晚。作者將自己對巴黎郊區工廠辛勤勞動的中國工人(他認為來自浙江青田)之同情,寄托在柯身上:
柯并不想摻入那樣的世界——那個辛勞不休的世界過分提醒他昔日貧困的生活,而這些記憶早已不知多少次將他淹沒在環繞在西營的憂郁之中。
小說的尾聲,柯與妻子在巴黎郊外開了一家中餐館,支持二戰時期的法國抵抗運動和英國SOE特工。1944年8月巴黎解放前夕,柯與抵抗力量的戰友并肩作戰,在伏擊德軍的戰斗中犧牲。作者如此描述柯臨終之際的場面:“他知道自己的死最終不會被歷史記住,那一滴即將落下的眼淚也不會為人提起。這低眼淚緩緩滑落他的面頰,就在此刻,他身旁的朋友(Marcel)仰天怒吼,向天空喊出其對世界的憤恨。”
一戰犧牲者的紀念碑遍布法國城鄉,停戰日11月11日是法國公共假日,法國人年復一年紀念這場慘烈戰爭。作者對一戰華工乃至更廣闊時空背景的法國華人傾注關懷,展現人文主義情懷,值得認可。他在開篇前說明,小說中出現的Niakoué(對華人和越南人的蔑稱)、Coolie(苦力)、Nègre(黑人)等詞匯均對應其時代視角,讀者莫脫離文本理解。但這些詞的使用,不可避免伴隨“陰魂不散”的文化刻板印象。柯來自遙遠的東方,是一名出賣體力謀生的苦力,其外貌、語言和品行等等一切是那么與法國格格不入,但他又努力融入西方文明,甚至為法國獻出生命,其“人生軌跡”反而一再強化他者形象。此書以戴斗笠者的后背為封面,其實已然宣示法國人代代相傳的異域文化想象。
或許,作者可以基于更深入的研究和更廣泛的觀察接觸,為這個虛構的歷史人物賦予更多思想性和立體感,但這又談何容易?小說的出版至少讓我們知道,法國中部的一位作者關注一戰華工和廣州灣租借地的歷史,頗有創意地將兩股脈絡擰出一條細細的線,連起20世紀上半葉中法之間的交往史。
中國歷史研究院任雯婧助理研究員告知有關一戰華工的研究資訊,特此致謝。
參考文獻
Yves Tsao. Les Travailleurs chinois recrutés par la France pendant la Grande Guerre. Aix-en-Provence :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Provence, 2018.
Antoine Vannière. Kouang-Tchéou-Wan, colonie clandestine. Un territoire à bail fran?ais en Chine du Sud 1898-1946. Paris : Les Indes Savantes, 2020.
Bertrand Matot. Fort Bayard : quand la France vendait son opium. Paris : éditions Fran?ois Bourin,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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