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前幾年很流行「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這類敘事。幾乎是在同時,人們也前所未有地將「安全感」作為生活的首要追求。
考研、國考火熱,工作決策變得謹慎、事業選擇時也偏向保守穩妥,甚至在親密關系上,也以控制風險為前置條件——越來越多人選擇 AI 作為替代性關系。
「我所有的奮斗都只是為了感到安全」
「我發現我人生的終極目標是安全」
「安全感可以自己給自己嗎?」
這類討論在社交媒體上層出不窮,人們也在反思中逐漸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一直被恐懼與匱乏驅動,永遠在奔跑,無處落腳。
![]()
圖源:小紅書
同時,「安全感」這個詞本身,也在使用中逐漸變得模糊和泛化。如今,許多行為都被簡單地歸因于「缺乏安全感」——因為沒有安全感,我們不敢辭職,不愿社交、不敢戀愛。
我們找到了徐鈞老師,和他聊了聊「安全感」。徐鈞老師是當代精神分析取向工作者以及「自戀」研究專家,在與我們的交流中,他也表達出了作為咨詢師在網絡交流中感受到的「不安全感」。
前段時間,一位婦產科醫生因網暴而離世的事件,讓他與一些一線從業者感到擔憂。這是一種來自網絡時代的新型不安:隨時可能被放大審視、被公開解讀。
在他看來,當下人們體驗到的不安,不僅僅受早期依戀經驗的影響,還受到時代變動與社會變遷的潛在深遠的影響。
原生家庭是否決定了我們的安全感?我們該如何理解「安全感」?又如何看到潛藏于當代社會生活的各種暗涌?
▼ 以下是簡單心理和徐鈞的對話:
徐鈞,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精神分析專委會常委,上海市心理學會臨床心理與心理咨詢工作委員會主任,國際聚焦學會聚焦取向心理療法(FOT)訓練協調員,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外聘碩士生導師,南嘉心理咨詢中心創始人
![]()
01
關系中「不講責任」,
很可能帶給人痛苦
簡單心理:你怎么看待「安全感」這個詞在近幾年的流行?
徐鈞:我大概從一九八七年開始加入網絡生活,每隔大概3到5年就會有一些網絡新詞,快速更迭。
前兩年也流行過 PUA,今年上半年還有人提 NPD,因為我是 NPD 專家哈哈,專門研究自戀型障礙的。當時我一看到 NPD 這個詞,我心想:完了,是不是要像PUA一樣又開始泛化了,后來發現還好。
當我們使用「安全感」的時候,一方面是我們真的缺乏安全感,但另一方面,這個詞本身也有游戲性質,我們會比較娛樂化地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你就是安全感不足」。
「安全感」很中性,通常是指向自己的,談的是一種被動的結果,通常我們最多說,「你的安全感不夠」,大家也會覺得不是我的錯,是原生家庭的錯,是社會的錯。
雖然心理學是研究個體的,但我覺得這有點像社會心理學的現象。我們本能地在某種詞的聚集底下,一個詞就像一個部落,構筑了一個群體。在這樣的群體當中,我們似乎得到彼此之間的某種群體認同,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歸屬感。
![]()
《 東京女子貧困 》
簡單心理:我們最常在親密關系中討論起安全感問題,比如談戀愛的時候,其中一方會形容另一方「缺乏安全感」。有一個明顯的變化,現在大家都不想談戀愛了,流行「situationship」(情景式關系),不愿意為彼此負責。你覺得這是否反映了大家普遍缺乏安全感?
徐鈞:我在近30年的臨床經驗中觀察到,盡管表象不同,但人們遭遇的核心問題是一致的,變化并不大。你提到的這種追求輕盈的關系模式,我在臨床中看到的恰恰相反——關系中不講責任,通常本身就很痛苦。
一個人的外在表現和內心真實需求是否一致?根據我的臨床經驗,我認為是直接相關的。我舉個例子,我的一位朋友很喜歡一位男性,但那位男性持開放關系觀點,認為雙方都可以有多重伴侶。這位女性雖然表面上接受,但內心非常糾結,她并沒有那么開放,甚至感覺在這段關系里有些被剝削。
這種復雜性在于,我們每個人都來自家庭,在某種穩定的結構(比如傳統的一夫一妻制社會環境)中會感到安全,那是我們父母輩所經歷和傳遞的生活模式。所以面對新的關系模式時,她會感到整個方向失控,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想結束關系,一方面又被吸引。
這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社會觀念的演變,或者說「現代性」帶來的影響。「現代性」帶來的不僅是物質豐富,也有不穩定性,許多東西都需要重組和重新思考。
簡單心理:我們可能處在一個社會劇烈變化、觀念動蕩的階段?很多人似乎對自己到底該過怎樣的人生很不確定,但又特別希望找到一個答案。
徐鈞:當開放式關系、傳統關系、女性主義等各種意識形態快速涌現時,全世界的人都會感到困惑——到底什么樣的關系模式、價值系統是能讓人安心的?這里面有許多混亂,這種混亂會造成一種背景性的動蕩。當我們對這些快速傳播的觀念缺乏了解或信心時,內心就會產生一種深刻的不安全感。
如果一個人體會到了明確的不安全感,這個不安全感是「可言說、可討論的不安全感」,就像我們現在討論的不安全感,反而是蠻可以讓我們去自我調節,經由討論來意識化,在公共語境中好好處理的。
但另一些是我們沒辦法討論的安全感,這就變得更加復雜了。它會帶來很多動蕩和不確定,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言說這種不安全。它是暗在的,是一種隱藏的社會背景,好像暗中的刺客,對我們的生活產生巨大影響。
實際上,安全感和未知有很大的關聯。這種未知的恐懼,或者說無法捕獲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在一個未知的水域,雖然現在游泳是安全的,但有人告訴你這里以前有過鱷魚。看了半天也沒有鱷魚,但你下水游泳時,快樂里面會有一種憂愁。
這種憂愁就是你不知道這條鱷魚在什么地方,會游過來,會隨時攻擊我們,影響著我們。
年輕人在試圖探索什么是令我們心安的世界,在動蕩社會中希望找到某種安全感。
![]()
《 勿言推理 》
02
為自己的主體性負責,
本身就會帶來不安
簡單心理:現在對原生家庭的討論很多,在很多人的認識里,會認為原生家庭對安全感的傷害是非常難恢復的,之前特別受歡迎的話是類似于「父母皆禍害」、「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
徐鈞:我個人對「原生家庭論」是持保留意見的。我認為一個人發展成怎么樣的原因很復雜。
我在臨床中見過小時候父母養育很糟糕,近乎虐待,但孩子長大后問題很輕;也有的來訪者父母總體上一點虐待打罵都沒有,養育得還好,但孩子不安全感問題很大。
安全感問題可能不單單是后天問題,人由先天基礎發展而來的主觀體驗差異很大。我們容易從后天去討論,意味著我們可以改變,但有些縱向研究發現,安全感還真和先天的氣質遺傳、人的敏感度有關,是先后天結合發展的。
簡單心理:那么,對于已經形成「不安全依戀」或「安全感」不足的人,有沒有可能在成年后通過新的關系體驗,比如一段穩定的親密關系來修復創傷,重建安全感?這個過程的關鍵是什么?
徐鈞:現在心理治療界對創傷討論很多,甚至很泛化。
我個人的觀點是,創傷是不可修復的。并且,我認為創傷所帶給人的痛苦,對人是有價值的。如果一定要說修復創傷,那修復創傷并不是以消除痛苦為代價的。我覺得我們太快地去消除創傷,對一個人并不是好事。
人類的歷史和個體就是帶著創傷前行和調整的,所以創傷的修復并不是去消除那些記憶,而是讓我們重新去看待這些經驗,如何重新去組織那些經驗到我們的人格中。
創傷是我們自己和世界交流遺留下來的一部分記憶,去排除它意味著把自己一部分拋開,其實這正是我們需要內在要去溫柔對待的地方。
從依戀理論的角度來說,約在8-9個月大時,嬰兒進入依戀形成的關鍵階段(持續至約24個月),此時他們開始表現出明顯的分離焦慮。
如果嬰兒與父母的互動是被持續、連續、盡力的關心(小的疏忽總會有,但七八成是專注的),孩子就會感覺到世界是安全的(盡管世界本質未必安全)。 如果這個階段安全感培養得穩定,個體在成年后安全感會扎實,心理問題的可能性低很多。
但這不代表就是宿命論,弗洛伊德以及許多研究都提到,找到一段親密的配偶關系,這個人的依戀關系有可能會改變。在青春期或成年后找到好的師長,或者一個支持性的工作團隊或朋友圈,大概五六年到七年以上也會改變。我們不必那么絕望。
![]()
《 凪的新生活 》
簡單心理:這么說來,我們對「安全感」這個議題的認識還是比較粗暴。
徐鈞:另外一點,我們也很少討論,很多觀點本身也是一種社會構建。我們對創傷要有新看法:當代社會對創傷缺乏一些文化的理解和解釋系統。我們接受創傷時,往往會認為「這個創傷就是你的」。
這種觀念很有意思,它來自于近當代社會。中國關于個體的概念啟蒙是來自于西方社會的引進。清末民國時期,我們開始受到這類概念的啟蒙。西方也經歷過這個階段,由天主教社會轉向新教社會,即宗教革命。
天主教社會中,教會為你負責生活,神父代表上帝原諒你。但新教倫理認為:沒有教會,所有事要你自己對上帝負責(基督教叫「因信稱義」)。
你做好事、做壞事都直接對上帝負責,這在宗教性上誕生了我們當代社會的「主體性」。馬克斯·韋伯曾經對此進行過十分深入的討論。
簡單心理:我又想到之前很流行的一句話,「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這是不是也會造成人的焦慮?
徐鈞:是的。當我們都在擁有這個主體性時,主體性也會要求我們有所承擔。這件事引申到當代的各種創傷心理上,也會帶來這樣一個結果:你創傷了,我們同情你,但所有人都沒辦法為你的創傷負責,你要為你自己負責。你講錯話、你抑郁,你都要為自己負責。
再來討論現代社會的安全感,如果你在一二線城市生活,除非土生土長,否則你的內在焦灼感通常很大。一旦進入大城市生活,我們要為自己的生活負責,一切就變得很緊張。
當我們沒辦法為自己的生活負責,這個世界就會顯得不安全。
![]()
《 問題餐廳 》
03
我們走出家門,
不知道遇見哪頭「野獸」
簡單心理:您之前提到過「和諧性」概念,說中國人的安全感更依賴于關系網絡中保持和諧,而不是西方式個體獨立。在大城市生活,是否會因為缺乏穩固的關系網絡進一步加劇不安?
徐鈞:這是我之前文章的觀點。現在我覺得當代中國人還蠻復雜的,我們既面臨現代性中主體性的沖擊,同時又面臨傳統社會的問題。
我們走出家門,就不知會遇到哪頭「野獸」。即使談戀愛、交朋友,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怎樣的,有很多隨機性。這涉及到我們擺脫家族進入城市社會后的文化沖突,是主體性與傳統大家庭的文化沖突問題。
簡單心理:這種影響元素是多方面的?當代人都活在網絡生活里。在你看來,網絡生活是否也會影響我們的安全感?進一步加劇現代人的焦慮。
徐鈞:網絡時代的確給我們帶來一種新的不安全感。
網絡生活很奇怪,它讓我們的關系很近,又讓我們的關系很遠。很近是說,我們在網絡上不知道對方是誰,交流反而可能更加坦誠。但同時可能兩個夫妻晚上睡覺,坐在床上卻用手機交流。
當我們和熟人變遠,獲得安全感的支持就會更少。熟人環境本應安全感更高,但網絡讓熟人環境變得和陌生人環境類似。而我們和陌生人的網絡交流,實際上是一個公共場景,是有一些風險的。
比如,現在有些人會把私人心理困擾直接放在公共場景中去談,下意識地想獲得輿論支持。但這一旦被放大,個體的隱私會被迅速曝光。
我和一些咨詢師同行會有些擔憂。比如在咨詢中,和來訪者有一些專業的張力關系,這本該在咨詢關系里處理,也具有臨床意義。但有些來訪者會直接「行動化」,放到網絡上。一旦這樣,性質就變了,咨詢師會覺得十分不安全,可能就無法工作,來訪者也可能覺得受傷害。
然后,在公共環境里,這種情況就變成了「廝殺」。許多「吃瓜群眾」用娛樂的心態去看一個人內心真正的痛苦,這種社會責任感的瓦解,對個體安全感殺傷力很大。當事人會立刻感到強烈的不安全感和羞恥感。
前段時間有個新聞,一位婦產科醫生因網暴而選擇自殺。當很多一線醫生看到這種事,尤其是我們做心理咨詢工作的,就會產生一種畏懼,這種畏懼讓我們在人際關系中變得緊張。你隨時覺得你的私人生活會被曝光,被任意解讀,這對個體的殺傷就太嚴重了。
![]()
《 過春天 》
04
關鍵是給自己留一個空間
簡單心理:從可實操的角度來說,有什么方法能幫我們重建安全感與心理秩序?
徐鈞:我想,建立安全感蠻重要的一件事是,給自己留一個空間。遇到事情最好停一停,給一個心理空間。
我一個香港的心理學同行在危地馬拉做研究,亞馬遜雨林開放后,勸一些原住民到城市生活,改善條件。許多人去了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現代社會,造成家庭沖突、家庭暴力和社會犯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心理學家去幫助時,發現他們無法應對這種現代社會過程。后來構建了一種游戲方式,讓他們做團體,遇到事情停一停再做。
這樣的過程讓他們更有能力應對問題,問題產生率下降了60%至70%。在現代社會,特別是在網絡社會,我覺得慢三拍反應不是壞事,至少慢一拍。
太快的反應可能是一種應激反應,而且是一種很原始的反應,有可能會盲目。
現代社會最怕的就是羊群效應,網絡也有。一頭羊第一個從山崖跳下去,后面的羊就盲目跟著跳。至少我們要做一頭清醒的羊,不要直接跳下去。
就像非洲角馬大遷移時過河,看到河里有鱷魚,你至少換個鱷魚少的地方跳,不要一根筋往鱷魚多的地方跳。
當隨群體盲目反應時,那就是會被自然環境選擇「芻狗」,而無法真正去選擇自己所想要的的生活。
![]()
《 過春天 》
在這里,我們邀請心理學、社會學、哲學等各種領域的學者、作家們進行對話:如何讓我們的生活更好,更明亮。
當算法裹挾注意力、內卷吞噬生命力,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如何更好地生活」- 是時候打破「自我剝削」的循環,在數字洪流中重建情感聯結,在不確定中培育心靈的韌性。我們希望這里的每個追問都將指向更自在、更自由的生存可能。
作者 / Kira
責編 / 羅文
封面 / 《過春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