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張建國,今年五十八歲。
在這個城市里,我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一輩子勤勤懇懇,靠著一間不大不小的建材店,把兒子拉扯大。
今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給兒子張偉的銀行卡里,轉了五十萬。
看著手機上“轉賬成功”的提示,我心里說不出的踏實和滿足。
這筆錢,是我最后的積蓄了,也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點上一根煙,靠在舊沙發上,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
我的妻子,在張偉只有五歲的時候,就離開我們了。
那是一個下著暴雨的傍晚,她騎著自行車去給加班的我送飯,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倒,再也沒有起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只看到一張冰冷的白布。
天塌了。
那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過來的。
白天,我像個行尸走肉一樣處理后事,安慰嚎啕大哭的兒子。
晚上,我一個人躲在被子里,咬著拳頭,不敢哭出聲,怕吵醒身邊睡得不安穩的兒子。
小小的張偉很懂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吵著要媽媽,只是會在夜里偷偷地哭,然后用小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角,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浮木。
我看著他熟睡中還掛著淚痕的小臉,在心里發誓,這輩子,我一定要讓他過上最好的生活,要把妻子那份愛,一并補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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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個誓言,我拼了命。
我辭掉了原來工廠里安穩的工作,用所有的賠償款和積蓄,盤下了街角一個快要倒閉的五金店。
白天當老板,晚上當搬運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別人一天睡八個小時,我只睡四個小時。
餓了就啃兩個饅頭,累了就在貨堆里靠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說我瘋了,說我這樣遲早會把身體拖垮。
但我不敢停。
我一停下來,就會想起妻子溫柔的笑臉,想起她臨走前還囑咐我按時吃飯。
我一停下來,就會看到兒子那雙充滿不安和依賴的眼睛。
我是他的天,我不能倒。
好在,老天爺總算沒有虧待我們父子。
我的小店,從五金發展到建材,生意越來越好,我們的日子也漸漸寬裕起來。
我給張偉換了最好的學校,給他買他想要的任何東西,我只想把我能給的,全都給他。
而張偉,也成了我最大的驕傲。
他從小就比同齡的孩子成熟、懂事。
他從不亂花錢,學習也從來不用我操心。
他的獎狀貼滿了整面墻壁,成了我那間簡陋小屋里最亮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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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學后會來店里幫我算賬、搬貨,小小的身子,扛著比他還高的木板,汗水浸濕了衣衫,卻從來不喊一聲累。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這孩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考上重點大學那天,我一個人在店里,喝了整整一瓶白酒,抱著妻子的遺像,哭得像個孩子。
我對她說:“你看,我們的兒子,長大了,有出息了?!?/p>
02.
大學畢業后,張偉憑著優異的成績,進入了一家很不錯的上市公司。
他在那里認識了現在的妻子,琳琳。
我第一次見到琳琳,是在一家高檔的西餐廳。
是張偉特意安排的,他說,要讓我見見他最愛的女孩。
琳琳長得很漂亮,皮膚白皙,打扮得很時髦,一看就是那種在優渥環境里長大的城市女孩。
她說話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那頓飯,我吃得有些拘謹。
我習慣了蹲在路邊攤吃一碗熱騰騰的面,這種需要講究刀叉順序的地方,讓我渾身不自在。
琳琳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雖然沒說什么,但眼神里閃過一絲輕視。
我假裝沒看見。
席間,她一直在聊她的名牌包包、她去哪里旅游、她的朋友們又換了什么新車。
張偉在一旁溫柔地看著她,時不時地給她夾菜,眼神里滿是寵溺。
我看得出來,我兒子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女孩。
只要兒子喜歡,我就沒什么可說的。
我對未來的兒媳沒什么太高的要求,只要她真心對張_偉好,兩個人能把日子過好就行。
琳琳有些嬌縱,吃飯挑食,說話也有些直來直去,不太顧及別人的感受。
比如,她會當著我的面說:“叔叔,您這件衣服該換了,都起球了?!?/p>
或者說:“張偉,以后別帶我來這種小店吃飯了,油煙味太重了?!?/p>
每次,張偉都會打圓場,笑著說:“琳琳她就是心直口快,爸,您別介意?!?/p>
我當然不會介意。
我一個大老粗,跟小姑娘計較什么。
何況,我兒子那么維護她,我這個做父親的,能做的就是支持。
他們談了三年戀愛,感情一直很穩定。
張偉說,他想給琳琳一個家。
我當然是舉雙手贊成。
03.
結婚,自然要談到房子、車子、彩禮這些現實的問題。
琳琳家的意思是,房子必須是全款,要寫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車子不能低于三十萬。
彩禮,按照他們那邊的習俗,要二十八萬八。
這些要求,對于普通家庭來說,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張偉有些為難地找到我,他說:“爸,要不房子我們先貸款買,彩禮也……能不能少點?”
我看著兒子愧疚的樣子,心里一陣發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傻孩子,這事你不用操心,錢的事,爸來想辦法。”
我一輩子沒對不起誰,更不能在兒子結婚這件事上,讓他被人看不起。
我拿出了店里所有的流動資金,又把我準備養老的那張存折取了出來,湊夠了錢。
我全款在市中心給他們買了一套三居室,房產證上,大大方方地寫上了張偉和琳琳兩個人的名字。
我又提了一輛三十多萬的轎車,直接開到了琳琳家樓下。
至于二十八萬八的彩禮,我一分不少地裝在一個紅色的行李箱里,親自送到了親家手里。
親家父母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們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張,你這個親家,我們認了!以后琳琳跟著張偉,我們放心?!?/p>
婚禮辦得很風光。
張偉和琳琳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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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臺下看著,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濕潤。
我仿佛看到了妻子在對我微笑,好像在說,我們兒子成家了,你辛苦了。
婚禮結束后,小兩口就搬進了新房。
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04.
兒子結婚后,我的生活一下子清靜了下來。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個人。
白天在店里忙碌,倒也不覺得什么。
可一到晚上,那股孤單寂寞的感覺,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把我淹沒。
我有時候會做多了飯菜,習慣性地喊一聲:“小偉,吃飯了!”
喊出口才反應過來,家里已經沒有那個等著我開飯的人了。
張偉很孝順,每周都會抽空回來看我,給我帶一些我愛吃的東西,陪我聊聊天。
但琳琳很少跟著他一起回來。
她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要么是跟朋友逛街,要么是去做美容,要么就是身體不舒服。
偶爾回來一次,也大多是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跟我說不上幾句話。
她叫我“爸”,但那聲“爸”里,聽不出任何親近,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稱呼。
我倒是不在意這些。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我不能強求他們時時刻刻圍著我這個老頭子轉。
只要他們小兩口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從張偉的口中,我知道他們過得還算幸福。
張偉對琳琳,是那種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疼愛。
琳琳的脾氣不算好,有時候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發脾氣,摔東西。
張偉從來不跟她吵,總是耐著性子去哄她。
家里的家務活,也基本是張偉全包了。
我有時候會勸兒子:“小偉,你不能太慣著她了,夫妻倆過日子,要相互體諒才行?!?/p>
張偉總是笑著說:“爸,沒事,琳琳就是小孩子脾氣,她心里有我呢。我一個大男人,讓著她點是應該的?!?/p>
看著兒子那一臉幸福的樣子,我也就不再多說什么了。
也許,這就是他們這一代人的相處方式吧。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05.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著。
上個星期,張偉在電話里跟我說,他和他一個同事,看好了一個項目,準備合伙做點副業。
他說那個項目前景很好,要是做成了,不出兩年就能實現財務自由。
只是啟動資金還差一點,大概需要五十萬。
他說話的語氣有些猶豫,我知道,他是想跟我開口,又不好意思。
從他上大學開始,他就沒再問我要過一分錢。
現在結婚了,要一下子拿出五十萬,他肯定覺得張不了這個嘴。
我聽完后,心里立刻就有了決定。
我兒子的事業,我必須支持。
我辛辛苦苦掙錢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他能過得更好,能有底氣去闖蕩嗎?
我當即就對他說:“錢的事你不用愁,爸這里還有點積蓄,明天就轉給你。你放手去做,不要有顧慮,就算失敗了,也沒關系,大不了從頭再來,爸永遠是你的后盾?!?/p>
電話那頭,張偉沉默了很久,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說:“爸,謝謝您?!?/p>
我說:“傻小子,跟爸還客氣什么。”
于是,就有了今天開頭的那一幕。
我把卡里最后的五十萬,一分不剩地轉給了他。
這張卡里,原本存的是我的養老錢,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后一條后路。
但現在,我覺得,兒子的前途,比我這條后路更重要。
只要他能好,我喝粥啃咸菜都行。
06.
晚上八點多,手機響了。
是張偉打來的。
我笑著接起電話:“喂,小偉?!?/p>
“爸,錢我收到了?!睆垈サ穆曇袈犉饋砗芨吲d,“您怎么把那么多錢都給我了,您自己留點啊?!?/p>
“我留著呢,你放心吧。你那邊項目準備得怎么樣了?”我靠在沙發上,悠閑地跟他聊著。
“都差不多了,就等資金到位。爸,您放心,這錢我最多用兩年,等項目回本了,我第一時間就還給您,連本帶利?!?/p>
“胡說什么呢,我給你的錢,還要你還?”我佯裝生氣地說道,“你只要把事業干好了,就是對爸最好的回報。”
我們父子倆聊了很久。
聊他工作上的事,聊他未來的規劃,也聊我店里最近的生意。
我還囑咐他,要對琳琳好一點,夫妻和睦,事業才能順心。
張偉都一一應著。
他說:“爸,我知道,您放心吧。您也多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店里的事能交給伙計就交給伙-計,別什么都親力親為?!?/p>
“知道了,啰嗦?!蔽易焐舷訔?,心里卻暖洋洋的。
聊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我感覺有些乏了。
“行了,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蔽艺f。
“好的,爸,那您也早點睡,晚安。”
“晚安?!?/p>
說完,我便準備掛斷電話。
07.
可就在我的手指即將按上那個紅色按鈕的時候,我頓住了。
電話那頭,并沒有傳來掛斷后的忙音。
我猜,可能是張偉那邊有什么事,隨手把手機放在一邊,忘記掛了。
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
我正準備主動掛掉,卻忽然聽到電話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走路。
然后,是關門的聲音。
緊接著,我聽到了琳琳的聲音,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嬌滴滴的,而是帶著一種尖銳和不耐煩。
“跟誰打電話呢,磨磨唧唧這么半天?”
“是我爸。”我聽到張偉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
“哦,錢到賬了?”琳琳的聲音近了一些,似乎是走到了手機旁邊。
“到了,五十萬,一分不少?!睆垈フf。
我拿著手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感覺,他們聊天的內容,跟我這個當事人有關,卻又像是在刻意避著我。
我沒有掛斷電話,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讓我繼續聽了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我聽到琳琳發出了一聲像是松了一大口氣的輕笑。
那笑聲里,帶著一絲得意,一絲如釋重負。
緊接著,一句清晰無比的話,通過電流,一字不差地鉆進了我的耳朵里,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了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