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鮑小姐：偶爾冒犯生活是她的快樂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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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重讀《圍城》，竟然很過分地喜歡上了鮑小姐。可我們都知道，楊絳先生曾透露鮑小姐的姓氏來歷，“鮑魚之肆是臭的，所以那位小姐姓鮑”。

這個解釋，確實讓鮑小姐的個性更鮮活了，也離“壞女孩”更近了一步，然而，我還是喜歡她。

因為姓鮑的很多，鮑叔牙是一個，我喜歡他對友情的闡釋；鮑國安是一個，我喜歡他對角色的把控。我不可能因為姓鮑就覺得這個人臭。

我喜歡鮑小姐的什么呢？

簡而言之，是她對生活的偶爾冒犯姿態。

2

鮑小姐出身普通家庭，作為長女，她總被父母差遣著做這做那，好東西卻沒份。這種處境下，有的人就會心生怨憤。比如我們這個時代，就出現了很多為姐姐打抱不平的聲音。

受到不公的待遇，當然可以委屈，可以不平，然而有沒有另外一種辦法可以讓自己從不公里突圍出來？樊勝美不在此列，她的情況過于極端，過于極端的事例可以上升為社會問題和影視劇本。

只說像鮑小姐這類的是個人情緒上的迷惑和動蕩，但外表上還能保持安定，保持著日常生活秩序。

因為委屈也好，不平也好，實質上還是站在原地打轉。鮑小姐就提供了另外一種思路。她在被父母的差遣中，被父母的冷落中，聰明地掌握了機會總要自己找，快樂也要自己給的技能。

3

讓未婚夫資助自己出國留學，可以說就是鮑小姐運用這種技能的最好展現。

家中不可能再給她資金，然而她又很想出國留學，這個時候，憑著自己的外在條件，找到一個肯出錢的男人，就顯得至關重要。

然而，這種操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疇，大家會覺得她“賣色求榮”。常人的做法基本是，很想要，但又顧忌很多，機會溜走，造成終生遺憾。

鮑小姐不這樣，想要什么，就下死勁地給自己創造機會。

我喜歡她這種單純的不顧忌世人眼光的取悅自己的做法。

4

說說鮑小姐想要的出國留學。這其實也是一個家庭條件不那么好的女生“冒犯生活”的想法。

要知道女孩讀書無用論在那個時代還很喧囂，可是也不必把她渲染成一個刻苦讀書的姑娘。

也許她沒有強烈的求知欲，也許她只是想出國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許就單是為滿足出國渡金邊的虛榮心。

然而無論是哪個理由，她能千方百計創造條件走向更廣闊世界，就是一種勇氣。要知道，把鮑小姐那個時代往前推一百年，女子出門的機會極少，《浮生六記》中的蕓娘女扮男裝去了一趟太湖，就連連感嘆不虛此行、不虛此生，然而也只有一個蕓娘這么做了。

往后推一百年，普通如我輩，空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熱情，卻不知被什么擋住了，一日日就這么在時光里老下去了。

與鮑小姐平行的年代，還有個朱安，朱安的面目更接近普通人，沒有意愿進入陌生領域，一輩子只在有限的空間打轉兒而不知閉塞。

5

鮑小姐選了一個大她十二歲的男人訂婚，半禿頂、帶大眼鏡、黑、胖。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外貌上一點優勢沒有的男人肯拿出錢來，供她出國留學，這意味著這個男人不是吝嗇鬼，也不匱乏安全感，對未婚妻的愿望有支持和執行能力。

找一個年貌相當、彼此有意的男孩，也可以，但物質上至少在一個階段內，是窘迫的，而且，隨著年華的日漸流逝，留學夢也只能被擱淺，隨著被擱淺的或許還有被柴米油鹽銷蝕掉的愛情。

魯迅先生的《傷逝》不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可以說，鮑小姐非常清醒，她繞過很多女性會掉落進去的坑，出國學習，尋找個人價值的再提升。

在看夠花花世界后，回到安穩港灣，最終停泊在了歲月靜好的大安詳里。

6

鮑小姐讓人詬病的地方在于，她的風流。在回國的船上，她并未放過歡樂機會，勾搭方鴻漸。

“方先生，你教我想起我的未婚夫，你的相貌和他像極了”，這句話顯示鮑小姐高超的搭訕技巧：既告訴方鴻漸，我有未婚夫，我不可能纏上你，又向他傳達了心意，咱們可以愉快地度過一段時光。

這句話也意味著，鮑小姐過往的戰績——肯定不止勾搭過方鴻漸一個人，在個人作風上呈現出一種混亂的污濁。

《圍城》劇照：方鴻漸與鮑小姐

我無意替她辯解，辯解也抹不掉她的錯處。不過，我想，一個無論多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孩，要嫁給一個不算匹配的男子，心里也會懷有不甘吧。

那么，接下來，要么心懷不甘地嫁給那個肯資助自己的男人，要么在這之前找機會讓自己做到釋然。

不然，怎么辦？鮑小姐是那個永遠能讓自己快樂的人，所以，她很自然地就選擇了后者。

7

這世間，不是所有人的問題都可以拿道德倫理或詩意情懷來關照的（別篇也談過這個問題）。

在鮑小姐這個階層，全用道德倫理，那么她就不必讀書，只留在家里只管等著父母之命，不管丈夫是好是壞，宿命地結婚生子寂寞度過一生就好了，這不是一個女子的一生，這是社會主流價值觀鑄造的一個女子的一生。

如果全用詩意情懷，那么鮑小姐就該像《杜丹亭》里的杜麗娘，為愛生，為愛死，可是，如果人人都是杜麗娘，那么這個世界豈不是很荒誕？

鮑小姐其實是用一種個性的解放來彌補生活里受到的傷，她只是沒有舉著傷口說，看，這是我的傷口，我疼我難受。她只是自我消化掉了這些，然后在塵世間找到悲傷的出口。

不是只有善與惡、靈與肉有著斬釘截鐵的沖突的女孩才好看，沉淪里有自救，風流中有素樸的女孩也可以閃現出光彩。

8

我比較好奇的是，錢鐘書先生的傾向，為什么也是被未婚妻家資助才出國留學的方鴻漸，做出了風流之事，就不是臭的？為什么一定要世人理解成是方鴻漸是被鮑小姐引誘了？難道方鴻漸不是成年人，沒有自己的意志？

答案很簡單，批評同類無異于有批評自己的風險和難堪，而錢鐘書先生欣賞的女孩，是唐曉芙那樣的。

像鮑小姐這樣的放肆女孩，把男人當長期飯票，當消遣娛樂，內心肯定接受不了。

《圍城》劇照：唐曉芙

錢鐘書先生對女性的要求是，年輕，不化妝，“心里沒有男人”。你明白了這一點，你才會明白《圍城》為什么會把除唐曉芙之外的所有女性寫得那么不堪，楊絳先生為什么一直對外多次強調“我就是唐曉芙的模特兒”。

實在是因為他們覺得只有唐曉芙這類女孩才配接受大家的喜歡和贊美，才值得愛，努力不讓自己活得那么怨憤、思想道德上有瑕疵、總冒犯生活以求達到內心和諧的女孩沒這個資格。

9

啊，啊，我竟冒犯起錢鐘書先生和楊絳先生，實在是有點大不敬。然而，偶爾冒犯一下，說出真實想法，而不是一直腹誹，或不認同卻裝作認同的樣子，豈不是更坦率自然些？

說了這么多，絕不是教大家和鮑小姐一樣去風流，而是想說，很多時候，我們在生活中受到各種各樣的遮蔽和束縛，不敢正視自己真實的想法，不敢冒犯生活里的各種權威和規則，以致整個人看起來很壓抑，甚至有些人會因此抑郁起來。

在這個陰雨連綿抑郁癥多發的季節，聽說了某些人因種種原因而抑郁自殺。這更讓我確定，與其沉重地被壓抑，不如輕快地去冒犯。即使全世界覺得我們不好，但那又如何？

切割掉鮑小姐錯的那部分，我們可以學習鮑小姐取悅自己的技能，把生命調成自在輕盈的狀態，把對時光的溫柔鐫刻在自己心中。

因為我們最終想要的也只是無憂地活在人間。

作者：樵髯，愛一切有趣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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