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鮮的真人影游，與“虛火”的演員們

真人影視互動游戲的演員，總處于“虛火”狀態。

9月22日，《盛世天下》制作團隊官宣，這款9月9日上線的游戲，全平臺總銷量已超過一百萬套。游戲采用買斷制發行模式，按39元售價計算，《盛世天下》已取得近4000萬元收入。瀏覽量方面，《盛世天下》上線不到兩周時間，抖音相關話題播放總量達5.5億，小紅書相關話題迅速達到2.6億。

《盛世天下》游戲海報（圖源：微博@盛世天下官方）

從作品的角度來說，毫無疑問，這是一部當之無愧的爆款。但演員的商業價值，卻好似沒有跟上作品的腳步。

10月12日下午五點，《盛世天下》開售主演封面雜志，兩小時內，雜志總銷量不足1800本，粉絲消費轉化率不足0.3%。慘淡的銷量不僅使聲勢熱鬧的CP粉互撕被諷為“村口械斗式虛熱”，更將真人影游“游戲火而演員涼”的悖論推到了明面。

近幾年，在《完蛋！我被美女包圍了！》《情感反詐模擬器》等爆款作品的推動下，影視與游戲的界限不斷被模糊，真人影游的路人盤不斷擴大。不同于短劇賽道的卷生卷死，目前，真人影游尚處于開發拓展階段，頭部項目受到關注的概率更高，因此也被外界視為內娛十八線演員“提咖”的新路徑之一。

《完蛋！我被美女包圍了！》《情感反詐模擬器》游戲畫面（圖源：

從原理上分析，真人影游互動性的敘事模式，使角色在一定程度上成為“NPC”式的存在，玩家對角色從一定程度的仰視轉變為俯視，弱化了演員的“明星感”，這與影視造星的邏輯完全相悖。

擺在真人影游演員們面前的，不僅是作品互動模式引發的演技挑戰，還有兩個關鍵問題：如何在“曇花一現”的熱度中，借助角色營造起“個人IP”？又該如何在“短劇”與“真人影游”的穿插中提升流量與作品實力？

造星邏輯失效

同為新興的內容形態，短劇和真人影游都有著比傳統影視更短的拍攝周期和更多新人年輕演員發揮的機會，但在造星方面呈現的結果卻截然不同。

短劇賽道中，柯淳、李柯以、陳添祥等00后演員通過作品完成了初始人氣積累，柯淳更是登上雜志、綜藝節目，實現了從短劇到娛樂圈的進階。而真人影游演員在擁有爆款后，卻面臨粉絲長效效應差、消費轉化率低的尷尬局面。

柯淳雜志和綜藝節目海報（圖源：豆瓣）

漲粉是切實存在的，只不過，大部分出演真人影游作品的爆火演員，后續并沒能把社交平臺的關注轉化為有真金白銀購買力的粉絲。

在出演《完蛋！我被美女包圍了！》之前，演員鐘晨瑤在社交媒體的粉絲數量不足10萬。游戲爆火后，一周內她的抖音粉絲量猛增至113萬。但到2024年初，鐘晨瑤就開始面臨持續掉粉的壓力。有粉絲觀察到，鐘晨瑤每次發布視頻或微博，粉絲數量都會出現明顯波動，單次掉粉量甚至達到1000人。

即便形成一定的粉絲規模，粉絲在消費轉化方面的“戰斗力”遠遠不及傳統影視或短劇的捧人效果。

10月12日下午五點，《盛世天下》開售封面雜志，開售兩小時內，三位主演未有任何單人封面銷量突破600本，作為“大女主”的黃羿銷量僅151本。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短劇演員柯淳，其拍攝的《費加羅MODE》二月刊封面，兩個小時內銷售量達到50萬。慘淡的銷量直觀展示了真人影游演員難以通過作品形成個人號召力的現實。

《盛世天下》主角雜志封面（圖源：微博@精品購物指南）

從市場資源方面來看，真人影游的爆火也并未給演員后續的上升帶來太多的加持。不同于短劇演員通過作品進軍綜藝、電視劇領域，真人影游演員們在作品爆火后，依舊在短劇及真人影游賽道打轉。鐘晨瑤因《完蛋！我被美女包圍了！》走紅后，參演了短劇《三更雪》《咸魚反擊》《浮生之白蛇前緣》，在《三更雪》中飾演女二號，戲份不多。雖然社交平臺宣傳她參演了電影《熱搜》，但這部電影是她走紅之前拍的，并非來自《完蛋！》的加持。此外，她還主演了《命運游戲2：百年之約》《完蛋2》《代號三國》，也都是真人影游，未能實現真正擴圈。

這并非是單純“男粉”或“女粉”的差異。因為哪怕是以長情且高性著稱的CP粉，在真人影游領域也未能擺脫粉絲長效效應差的魔咒。《盛世天下》衍生出的兩大CP陣營“95黨（李治和武則天）”及“45黨（李泰和武則天）”間的互撕引發單條“萬轉”討論。新榜數據顯示，“95黨”話題在9月16日至9月21日內互動量達到峰值8582，一周后話題討論度呈斷崖式下降。

“95黨”話題熱度（圖源：新榜數據）

相比之下，短劇演員更容易通過CP來培養忠實的粉絲群體。如圻夏夏與錦超兩人先后搭檔了《長公主在上》《東欄雪》兩部熱播短劇，2022年，圻夏夏還憑借《長公主在上》獲得第三屆金劇獎年度最佳女主角及最上頭CP獎。憑借流量積累，兩人開始進軍電視劇領域，在《長月燼明》中飾演十二真神中的雷神和風神，側面反映出制作方對兩人CP影響力的認可。《長月燼明》播出時，“圻夏夏錦超參演長月燼明”話題引發3000多萬閱讀量。

粉絲規模與能量是新人演員向“明星”破圈的重要砝碼，市場資源是演藝新人走向食物鏈上游的“推動器”，而這些似乎已成為了真人影游演員的“難言之痛”。

觀看者與角色的關系

既然并非男女頻之差異，那么，問題或許就在內容形態本身。

DataEye研究院研究總監劉尊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互動影視游戲的核心競爭力在于劇本（內容劇情）與游戲支線設計。

縱觀近幾年國內爆火的真人影游，題材類型成為吸引用戶的關鍵因素。如《完蛋！》《情感反詐模擬器》為戀愛題材，都以男性玩家為目標群體，前者通過被美女環繞的“爽文”劇情，填補了部分男性現實中的情感缺口，為其提供低成本的情感宣泄和心理慰藉。后者通過映射現實中因情感詐騙、價值觀差異引發的矛盾，迎合部分男性對情感付出失衡的反思。而《盛世天下》作為此前少見的宮斗題材，提供一種“看看你能在宮斗劇里活到第幾集”的探索樂趣，同時將角色命運與職場、人性等現實議題相呼應。

《盛世天下》宣傳海報（圖源：微博@盛世天下官方）

有了題材作為吸引流量的入口，再輔以游戲支線設計，作為增強用戶黏性的“粘合劑”，此時，演員的價值則在用戶體驗中被相應弱化。在敘事過程中，不同角色的定位更偏向游戲中的NPC，演技不再是影響劇情呈現效果的重要因素。

站在用戶視角，用戶與角色的關系從旁觀者變成了操縱者，對角色的理性分析高于情感共鳴，也降低了觀眾對角色魅力的感知程度。傳統敘事模式主要通過人物復雜心理及自身成長來塑造角色魅力。如《繁花》中的玲子，作為“清醒的戀愛腦”，最終充滿決絕意味地與阿寶分道揚鑣；《墨雨云間》中的婉寧，經歷做質子期間的羞辱后，心理變得扭曲瘋癲，最終因尋愛不得自我了斷。觀眾在理解角色行為驅動因素的過程中，將自身帶入角色內心感受，因而能細膩感受角色的魅力。

《繁花》中玲子角色海報（圖源：豆瓣）

而真人影游以一種游戲闖關的方式推進，用戶更側重于從利益角度分析角色行動的路徑。如《盛世天下》開篇，女主伍元照與同批秀女入宮，遇到故友劉熙，對方提出要將牡丹發簪贈送女主，恰逢韋貴妃駕到，眾人忙于行禮，牡丹發簪掉落一旁，韋貴妃點名問女主這發簪是誰的。在傳統敘事模式中，這種危急決策的時刻，本應是觀眾審視女主性格特色的關鍵點，但在真人影游中，觀眾對女主魅力的感知過程被觀眾理性決策的過程取代，人物的魅力也隨之消失。

游戲畫面截圖

觀眾對待角色的心理視角也在發生變化。傳統影視敘事模式中“第四堵墻”的存在，讓觀眾沉浸式為角色經歷唏噓。當故事中的人物經歷危機、困惑、兩難，做出抉擇，最終力挽狂瀾或實現自我救贖后，觀眾對角色的態度也會經歷從懷疑到認同、從冷漠到憐憫最終到仰慕的變化。真人影游打破了“第四堵墻”，使觀眾自己成為主角，觀眾會認為所有角色都是用來為“我”做決策服務的，觀眾對角色的姿態也從仰視者變為俯視者。

所以，雖然市面上的主流觀點認為，從用戶體驗的角度考慮，內容形態的流變勢必會往用戶主導程度更高、自由度更大的方向迭代（如元宇宙），但這種趨勢與工業化造星的邏輯卻是背道而馳的。

依賴傳統內容形態

真人影游演員想要打破瓶頸，并非沒有可嘗試的路徑。

在游戲中，觀眾在“旁觀者”與“決策者”雙重角色中不斷轉換。這意味著演員可以抓住觀眾處于“旁觀者”的橋段，通過演技使觀眾深度沉浸在劇情的起伏氛圍中，畢竟真人影游的核心魅力就包含“沉浸感”和“代入感”。而在抉擇時刻，游戲方為觀眾提供的選擇項是從利益、道德、情感等多角度考慮的，演員可以通過細膩演繹引發觀眾產生除利益因素之外的更多思考。

游戲內選擇截圖

不過，相比于在飛快的拍攝節奏中尋求演技亮點，演員更多的發揮空間還是在戲外。無論是《完蛋！》里面的六位不同職業的女性，還是《情感反詐模擬器》里的“撈女們”，抑或是《盛世天下》里以武則天為原型的“伍元照”，其共同點是人物標簽化明顯。因而，演員有希望在戲外通過社交平臺直播等方式，借助角色標簽，增強自身IP屬性。

在傳統影視行業，這一造星路徑已并不陌生。比如在電視劇領域，有劉濤飾演的“媽祖”，劉曉慶飾演的“武則天”，鄭國霖飾演的“李世民”等，把時間拉近，近幾年在短劇領域，也出現了“嫵媚小白花”岳雨婷，“霸道總裁”王凱沐，“深情藝術家”劉蕭旭等帶有標簽的演員。在演員發展初期，這種標簽是幫助演員快速增強觀眾記憶點，吸引粉絲的捷徑。

但縱觀此前的真人影游爆款演員，極少有在項目結束后深化標簽的嘗試，反倒是打破“人設”的動作更多。劉夢茹因《情感反詐模擬器》中“撈女”角色吸引大批男性粉絲后，曾在社交平臺發布身穿女權語錄服裝的視頻。因此舉與劇中“撈女”人設太過割裂，被網友質疑其“兩頭吃”，部分粉絲也感覺受到“背刺”。面對迅速發酵的爭議，她不得不火速道歉。演員在生活中有自己的主張與觀點十分正常，但一旦與爆火的角色產生沖突，便難以將作品積累的人氣延續到自己身上。

同時，真人影游互動性的內容形態，更容易讓觀眾對角色產生“這是我的伙伴或對手”的心理，而非“這是舞臺上的明星”的疏離。這種由作品衍生出的親切感，也為演員在戲外與觀眾互動打下了基礎。

而從長遠發展看，真人影游演員仍需在短劇賽道發力。盡管近幾年，國內真人影游領域先后出現的幾部爆款作品，使得影視與游戲的界限不斷模糊，真人影游的路人盤也不斷擴大。但目前，真人影游依舊處于前期發育階段，即便未來有機會走向更大的市場，但中間需要多久尚未可知。而年輕演員們，依舊需要在傳統影視敘事作品中磨煉演技，積累原始粉絲，尋求進階的機會。

畢竟，從目前來看，影視“造星”，還是要依賴傳統敘事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