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大超專欄｜青草無言，轍痕留蹊

文/蔣大超

上海林克司鄉村俱樂部前總經理，從業17年，美國持證俱樂部管理人 (CCM)，Golf Digest中國百佳球場評選評委。

球車到底能不能上球道，這是業界爭論的焦點。我剛入行時，曾就球道上整齊的格子紋路請教草坪總監史蒂夫·布魯頓。他說，那是剪草機不同方向作業留下的痕跡。當時球場還未配球車，只有球童的兩輪球包拖車安靜隨行。即便如此，史蒂夫仍時常抱怨小車留下的雜亂車轍，不僅如此，他甚至經常因養護作業車在草坪留下壓痕而對員工提出批評。

后來，應會員需求俱樂部引入電動球車，并嚴格要求僅能行駛于球車道。史蒂夫終于舒展了眉頭——草坪上再也見不到車輪印。最近幾年，國內逐漸有球場允許球車在特定時段駛入草坪，有報道稱此舉顯著提高了接待效率，尤其滿足了年長者的需求。叫好與反對聲，因此不絕于耳。

球車 “上”“不上” 球道，表面是行駛路線爭議，實則折射出效率需求、老齡化現實與運動傳統之間的深層矛盾。球車碾過草葉，它所承載的不僅是球員與球具，更是現代效率文化對傳統精神的叩問。

爭議的焦點，逐漸從 “是否允許” 轉向 “如何管理”。Golf Digest 2021年7 月刊登，弗吉尼亞某百年球場因允許球車駛近果嶺導致草皮損毀，會員聯名抗議，稱其是 “對圣殿的褻瀆”。我的好友、草坪專家趙炳祥博士指出，球車因輕量化設計與寬輪胎配置，對草坪的碾壓本不顯著。但在國內，出于運營的需要，許多球車在尾部加裝了供球童站立的踏板，致使承載加大，給養護帶來挑戰，也影響了擊球感受。

美國高爾夫球場管理者協會表示，亞利桑那沙漠地區的球場經營者普遍認為：“在烈日下完成18洞，對老年人如同酷刑，高爾夫球車無疑是剛需。” 日本業界則將這一爭論提升至哲學層面。日本高爾夫協會秉承 “步行即修行” 的理念，在規則手冊中明確建議限制球車進球道。日本約七成球場實施此類限制。2024年5月，岐阜縣某俱樂部發生球車側翻致球童重傷事故后，協會發布白皮書，指出在陡坡地形，使用球車引發的事故是步行的三倍。韓國案例更令人警醒。2021年光州某球場發生雨天球車失控撞樹事故，致兩死兩傷。法院判決書沉重寫道：“經營者忽視地形與天氣風險，本質是將商業利益置于人命之上。”

球車的便利常麻痹人們對風險的警覺。我曾在南非某球場親歷驚險一幕：同車驅車下坡，慌亂中導致側翻，所幸我們僅受輕微擦傷。最近國外某球場流傳出一段視頻：球童借球車遮擋為球員 “找到” 遺失球，評論區嘩然——“這是難以置信的作弊！” 如果說球車事故是顯性物理風險，那么借助其機動性作弊，則直接刺向了高爾夫賴以立身的誠信原則。回到高爾夫的故鄉蘇格蘭，那里對傳統的堅守從來沒有松懈，步行背包打球的人比比皆是，更少有見到球車駛入球場草坪的。

將日式修心、英倫傳統與美式實用并置看待，這爭論的本質實則是高爾夫在現代社會中所面臨的身份焦慮。球車如同特洛伊木馬，載著效率至上的價值觀，闖入了這個崇尚 “慢哲學” 的世界。問題的核心或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于使用工具的人。無論是不當使用導致人身傷害，還是借車作弊滿足私欲，皆源于對規則的漠視與對運動精神的不尊重，終將滑向深淵。

就個人而言，我的價值天平會傾向于這樣一側：在坡度、生態脆弱的區域，應禁止球車駛入，以守護安全；而在某些特定球場或時段，尤其為服務行動不便卻熱愛高爾夫的長者時，可對車輛進行嚴格安全改裝 (如加裝防滾架、限速器)，并對駕駛者充分培訓后，有條件允許使用。將其視為需特別許可的輔助工具，而非隨意使用的特權。在操作上，充分考慮中國的人情社會特性，設定年齡或者醫院證明作為判斷參考，也會使事情變得簡單。天平另外一側，對那些只為省力、不愿流汗的球員，則需溫和而堅定地引導其盡可能多地步行，以體驗運動最本真的魅力。

其實，高爾夫最珍貴的風景從不隱藏于速度與效率之中。它應該存在于步行時拂過耳畔的微風，存在于球鞋與草葉摩擦出的節奏韻律——那是人與自然亙古對話的悠長節拍，是綠葉低語間，比任何便利工具都更接近永恒的抵達。

今年夏天我在薩爾茨堡聆聽了幾場古典音樂會，每次踏入音樂廳的儀式感都足以撼動心扉。幸好我備有正裝，得以鄭重融入氛圍。觀眾中長者居多，不像國內有大量年輕樂迷——但誰又能否認，老年人正是古典音樂堅實而重要的受眾？那里許多音樂會一票難求，年長者已足夠支撐這片市場。同理，運動也無需取悅所有人，其生命力不會因參與者年長而消減。古典音樂與高爾夫的相通之處，在于其純粹與魅力，恰恰來自于有所堅守、有所放棄。

當球場綠茵不再畏懼車輪碾壓，當遺失球總能 “幸運” 回到腳邊——這項運動與自然共舞的古老契約，以及步行者以身體丈量土地時所獲得的那份尊嚴與體悟，恐怕也將隨之飄散。若只求便捷省力，何處不能揮桿？唯有腳踏實地，感受綠草的溫度，聆聽風過林梢的密語，才是高爾夫不可替代、直抵心靈的靈魂所在。而草葉上或深或淺的車轍，最終不應成為覆蓋這項運動本質的印記。

如此，我還是愿意說：球車駛入草坪，仍應緩行。

本文選自《高爾夫大師》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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