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練拳的時候，師父經常叮囑：
基本功一定要扎實。
他說，當你的身體核心能力不足，
卻想模仿出一個“標準”動作時，
身體就會不自覺地啟動一種機制，
叫做“代償”。
比如，拳學入門，第一關是“沉肩”。
目的是讓肩部形成穩固的榫卯結構，
好讓勁力無損地傳導出去。
但很多人肩沉不下去，
為了把手送到同樣的位置，怎么辦？
只好拼命伸直胳膊。
這一伸，另一個要求“墜肘”，
就完全做不到了。
于是，“沉肩墜肘”這個相輔相成的整體要求，
瞬間土崩瓦解。
用伸直手肘的僵硬，
去“代償”沉肩墜肘的松活——這就是代償。
還有，身體的核心力量不足，
做不到身法沉墜，于是就用身體前傾來“代償”；
腳下沒有根，就用膝蓋的死扛來“代償”……
代償一旦形成習慣，
就根深蒂固，比一張白紙還難教。
所以過去有種說法，
老拳師收徒，寧愿要什么都不會的“白丁”，
也不喜歡帶藝投師的。
因為“改拳難”，
你得先把過去那套錯誤的“代償”模式忘得一干二凈，
才能重新開始。
晚上鍛煉時，我想到，
代償這種現象，不僅僅局限于拳學。
真正讓我們現代人沒有幸福感的，
又何嘗不是這種無處不在的“代償”？
首先說說童年的代償，
那就是用“好成績”，代償鮮活的生命力
我們這代人，幾乎都是在一個巨大的“代償”承諾中長大的。
父母最常說的那句雞湯就是：
“孩子，你好好學習就行，
別的什么都不用管，等考上了大學，一切就好了。”
于是，我們心安理得地開始了一場漫長的代償。
我們真正需要修煉的“基本功”是什么？
在學習之余，
能夠保持有親近自然的天性，
感受無憂無慮玩耍的快樂，
能夠發展真實興趣的能力，
保有與人交往的鮮活體驗。
我們用什么去“代償”？
日復一日的書山題海。
我們犧牲了本該在陽光下奔跑的時間，
去代償一個看似美好的未來；
我們壓抑了探索世界的好奇心，
去代償一張虛幻的“大學入場券”。
代價是什么？
我聽說，在北京著名的海淀區，
有近三成的孩子，是一邊服用著抗抑郁的藥物，一邊拼命學習的。
當看到這個消息時，只覺得這些家長瘋了。
這就像練拳，我們為了把手伸到那個叫“名牌大學”的位置，
不惜把關節擰斷，把韌帶拉傷。
我們擺出了一個看似標準的好學生姿態，
卻早已失去了學問的樂趣和生命的活力。
再說說青年的代償，
用“安全感”，代償真實的愛情
好不容易從題海中“畢業”，新的“代償”任務接踵而至。
“好好工作，等結了婚，一切就好了。”
“別太挑了，找個人好好過日子，等生了孩子，一切就好了。”
于是，我們再次啟動了熟悉的代償模式。
我們本該修煉的“基本功”是什么？
是發自內心的欣賞與愛慕，
是靈魂深處的共鳴與懂得，
是那份不計得失、純粹熱烈的“青春慕艾”。
我們用什么去“代償”？
用“經濟屬性”和“社會評價”拼湊出的“合適”。
他的工作穩定嗎？收入多少呢？
她家條件如何？性格“合適”嗎？
我們像做項目評估一樣，冷靜地分析著對方的“價值”，
最終選擇一個風險最低、看起來最“安全”的選項，
去完成“結婚”這個人生任務。
我們用一個看似穩固的婚姻框架，
去代償內心對真愛的渴望與無力。
這場婚姻，也許能抵御生活的風雨，
卻很少能見到內心的彩虹。
再說說中年的代償，用“假忙碌”，代償內心的空虛。
人到中年，我們似乎已經把“代償”練成了肌肉記憶，
運用得爐火純青。
我們本該修煉的“基本功”是什么？
是家庭的健康與和諧，是自身的成長與安頓，
是尋找“我究竟為何而活”的終極答案。
我們用什么去“代償”？
用一種“不知道為什么而忙，但反正顯得自己很忙、很重要”的狀態。
我們用無休止的加班，去代償陪伴家人的缺席；
我們用不停地刷手機，去代償與自己內心對話的恐懼；
我們用各種社會身份和標簽，去代償“我是誰”的茫然。
我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代償下去，
像一個陀螺，被名為“應該”的鞭子抽打著，
飛速旋轉，卻從未問過自己想去向何方。
我們從未從根子上，
發自內心地去做一些喜歡的事，
愛一些喜歡的人，
過一些真正屬于“人”的生活。
所以，是“花架子”，還是“真功夫”，
在人生體驗上，非常不一樣。
練拳容易，改拳難。
一旦你為了達到某種看起來“似是而非”的好看狀態，
主動用“代償”去繞開那些真正需要下苦功夫、發自內心的“基本功”時，
你離真正的武學之道，就越來越遠了。
你練的，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你過的，是看起來“還好”，但自己知道不算幸福的人生。
人生，也是如此。
那個在題海中煎熬，以換取未來的你；
那個在相親市場上權衡利弊，以求安穩的你；
那個在瑣碎忙碌中麻痹自己，以逃避空虛的你……
每一個“代償”的瞬間，我們都失去了一點點真實的自己。
停下來，問問自己。
你人生的每一個努力，究竟是在扎扎實實地站樁、沉肩、墜肘，
修煉那份源自內心的“基本功”？
還是，僅僅為了夠到某個目標，早已在不知不覺中，
把自己的胳膊伸得筆直，把身體擰得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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