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陳沖的《貓魚》：這是我見過的最真實的生活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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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我是斷斷續續讀完的，因為文字風格比較符合我的口味，我想慢慢咀嚼其中的滋味。

陳沖用回憶的筆觸慢悠悠地推開記憶之門，不急不緩地帶你進入一個個歲月場景，很多時候像走入了雨后的森林，鞋尖濕潤潤的，呼吸中帶有霧蒙蒙的浸潤感，文字縫隙間有大口呼吸的余地，也有不易覺察的被撫慰過的傷痛。

她的童年，她的親人，她的愛情，她的友情，她遇到的一切有趣的人和事，她鐘愛的電影藝術，她得到的和失去的一切。

她寫外公的自殺，筆觸克制而憂傷，她寫外婆的熱情要強擅長社交，卻也不忘寫她和小輩的各種沖突，她寫父母動人的愛情，也寫母親去世前的失智和自己的無能為力，以及去世后父親難以承載的苦痛，那種真實的殘忍一次次觸及到了我的心底深處……

她的家族里，幾乎都是有名望的知識分子，也讓我們在她真實的描述中，得以窺見一些那個時代的故事和風貌。

她以細膩的筆觸，記錄了家族四代人的命運，書中時不時出現的老照片和書信印記，讓我一次一次回到“書信慢，車馬遠”的上個世紀，而她穿插的她在美國的生活碎片以及在世界各地拍電影的畫面，又把人倏忽間拉回到現在。

這個時空錯位感有點電影蒙太奇的感覺。

她的文字基調，是美好的憂傷感。

真的，她似乎在用文字的藝術，與她的年齡和歲月一起，構造一個抵御一切過往的盔甲，但這個盔甲并不牢固，會傾瀉出很多她愿意分享的秘密。

2

讀她的文字，常常讓我想起一段話：“讀書的妙處在于，原來你那些說不出口的迷惘與惆悵，歡喜與疼痛，早有一個人替你說清楚了。”

真的是。

她寫情竇初開時的愛情感覺：

“回想起來，那時的我，是一只熟透了的果，一不小心就會落下地來，誰在樹下接住了我，我就在誰的懷抱里。”

她寫愛情中分離時的狀態：

“他們是愛的容器，是照在我感覺觸須上的放大鏡。我好像更需要他們的缺席，而不是他們的在場，只有在我的思念和渴望中，他們才可能成為一片廣漠無狀的土壤，讓我的愛情生根。”

她寫失去和藝術之間的感悟：

“創作的饑渴和激情，常常來自基于哀思的記憶和想象：那個晨光里完美的蜘蛛網，蒲公英，鳳尾蝶，那道劃過夜空的火流星……一切穿刺到你靈魂的美與母親一樣終將逝去，這不可名狀，無法安慰的渴望和騷動便是藝術的源泉。”

她真的太會寫了。

她的文字有著溫柔的濛濛的水蒸氣般的潤澤感，似乎能撫平一切人世間的焦灼。

3

有些人天生是屬于藝術的。

陳沖就是。

她寫拍《末代皇帝》時婉容皇后嚼花時一瞬間的心理爆發感，寫自己拍《天浴》時劇組的種種磨難與不甘，寫《太陽照常升起》里她飾演女醫生時的白大褂長短細節，以及拍完每部電影后復盤細節時的大小遺憾，對光影和細節方面近乎變態的種種苛求，都讓我無數次感慨，一個真正做藝術的人，身上都有著幾分癲狂的熾熱和純粹。

所以，陳沖的文字里格外有著電影的氛圍感，紀實性的冷靜克制里，卻又分明有著一團燃燒的火焰，有時候你覺得她在抒情，其實她在剖析舔舐某個傷口。

她有根深蒂固的藝術氣質，并且這種藝術氣質更多偏于憂郁和緬懷，她似乎特別執著于用電影來表達時代帶來的傷痛，那些傷痕一次次劃過她記憶的皮膚，疼痛卻又帶給她表達的快感，讓她陷入一次次酣暢淋漓的表述，所以，她是藝術追求的絕對完美主義者。

4

陳沖是風云人物，是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是拍出過佳作的導演，是世俗眼里的成功女性，但她在書里一次次提到她常常自卑，常常惶惑，常常對自己不滿意。

她說：“回頭看，我一生的努力都是在企圖把自己從偽劣品變成真貨。”

可能藝術家的完美秉性從來不會滿意自己吧。

我記得有句話說，一個人偉大的地方，就在于認識到自己的局限后，依然能在天賦的尺度內建造自己的星辰。

真的是這樣。

她的這些真實歲月記錄也讓我明白，這人間的風流艷麗，風華秀枝，是沒有階級性的，在文字記錄這個領域，人人都可以是自己視角視野內的天才。

真的，屬于自己的一切瞬間，只要你想留下烙印，都值得被記錄下來。

這是最真實的生活記錄，也是抵御遺忘的最佳方式。

作者：冰兒，代表作《我看紅樓夢》《宋詞三百首》譯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