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老板，再便宜點吧，三千二，行不行？”
陳銘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指了指籠子里那只漂亮的鸚鵡，“我一個大小伙子，磨了您一下午，口水都說干了。您看，這小家伙跟我有緣，它剛才還沖我叫‘你好’呢！”
夕陽的余暉把濱江市花鳥市場的角落染成一片暖黃。
胡子拉碴的店主靠在躺椅上，斜眼瞥了瞥陳銘，又看了看籠子里那只精神抖擻的鸚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三千五，最低了！這可是只會說‘老板發(fā)財’的寶貝，你買回去，保證不虧。”
“大哥，我就是個打工的，哪有老板。三千，我出三千！您就當交個朋友，我保證以后常來光顧您！”
陳銘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里滿是誠懇。
店主盯著他看了半晌，終于長嘆一口氣，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算了算了，看你小子是真心喜歡。三千就三千，拿走！這包瓜子仁也送你了，當我今天提前收攤！”
01
陳銘是在濱江市這座鋼鐵森林里，一寸一寸靠自己刨食扎根下來的。
他的身世說起來有些單薄，父母在他上大學時就因一場意外雙雙離世，家里也沒什么近親。
畢業(yè)那年，他揣著幾千塊錢的撫恤金和助學貸款的賬單，一個人留在了這座舉目無親的大城市。
那幾年是怎么過來的，陳銘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他住過潮濕的地下室，啃過半個月的饅頭，為了一個項目在公司打地鋪睡過一個星期。
他就像一顆被扔進激流的石子，除了死死地扒住河床，不讓自己被沖走，別無選擇。
好在，他性子堅韌，也能吃苦，在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從最底層的程序員，一步步做到了項目組長。
十年，整整十年。
他用十年青春，換來了濱江市一套八十平米的兩居室。
雖然背上了三十年的房貸，但當他從房產(chǎn)中介手里接過那串冰冷的鑰匙時，眼眶還是沒出息地紅了。
這是他的家，是他在這座城市里，真正屬于自己的一個窩。
拿到房子后的半年，他幾乎把所有的業(yè)余時間都耗在了裝修上。
從水電改造到墻漆顏色，從地板材質(zhì)到燈具造型，每一處細節(jié)都親力親為。
他享受著這種從無到有，親手打造自己世界的感覺。
新家裝修好，通風散味三個月，他終于搬了進去。
搬家那天，他特意請了幾個關(guān)系還不錯的同事來溫居。
大家吃著火鍋，喝著啤酒，七嘴八舌地夸贊著他的新家。
“陳哥，你這房子真敞亮！這裝修風格我喜歡，簡約大氣！”
一個剛畢業(yè)的小伙子羨慕地說。
“是啊，一個人打拼這么多年，總算是有個著落了。”
另一個同事拍著他的肩膀，“以后嫂子一進門，直接就能住，多好！”
陳銘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那天晚上他真的很高興，高興得有些眩暈。
然而，當喧囂散去，同事們各自回家，他一個人收拾完杯盤狼藉，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時，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房子太大了，也太安靜了。
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的跳動聲。
從那以后，這種感覺愈發(fā)強烈。
他依舊玩命加班，因為他害怕下班。
回到這個耗盡他心血打造的家，沒有一盞燈是為他留的，沒有一口熱飯是為他做的。
他打開門，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清冷和寂靜。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客廳，開著電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是需要一點聲音來證明，這個空間里，還有活氣兒。
02
“你這樣不行，太孤單了。要不，養(yǎng)個小動物吧？”
一次午餐時，鄰座的女同事聽了他的抱怨，隨口提了一句。
一語驚醒夢中人。
陳銘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只是以前的居住條件和經(jīng)濟狀況根本不允許。
現(xiàn)在，他有了一個穩(wěn)定的家，或許，是時候給這個家再添一個“家人”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滋長起來。
那個周末，他破天荒地推掉了公司的加班，早早地完成了手頭的工作。
周六一大早，他就坐著公交車，來到了位于城市另一頭的花鳥市場。
市場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花草的清香、鳥糞的腥氣和各種動物的體味，充滿了濃郁的市井生活氣息。
陳銘一家家地逛過去，貓舍里的小貓可愛是可愛，但太黏人，他經(jīng)常出差，怕照顧不好。
狗舍里的幼犬活潑好動，可一想到每天要遛狗，工作繁忙的他又打了退堂鼓。
倉鼠、兔子、龍貓……他看了個遍，總覺得缺了點“眼緣”。
逛了一上午，他有些沮喪，坐在市場門口的石凳上，喝著自帶的涼白開，心里空落落的。
難道自己注定要一個人守著那個空房子嗎？
正當他準備起身回家時，眼角的余光被一抹鮮亮的綠色吸引了。
在市場最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掛著一個大鳥籠，籠子里站著一只體型不小的鸚鵡。
那鸚鵡的羽毛像最上等的翡翠，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頭頂上還點綴著一簇鮮艷的黃，漂亮得像個假的一樣。
鬼使神差地，陳銘走了過去。
他剛走到籠子前，那只鸚鵡就歪了歪腦袋，用一種清脆又標準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好，歡迎光臨！”
陳銘一下子就愣住了，隨即笑了起來。
這小家伙，也太有靈性了。
一個胡子拉碴、穿著跨欄背心的中年店主從躺椅上坐了起來，趿拉著拖鞋走過來，臉上帶著生意人的精明，“小伙子，有眼光啊！這可是只和尚鸚鵡，聰明得很，整個市場你都找不出第二只這么會說話的。”
“它還會說什么？”
陳銘?zhàn)堄信d趣地問。
“那可多了，”
店主一臉得意，“來，寶貝，給老板表演一個。”
那鸚鵡撲騰了一下翅膀，又字正腔圓地叫了一聲：“老板，發(fā)財！”
陳銘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沮喪和孤單，仿佛都被這清脆的聲音給驅(qū)散了。
他覺得，這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家人”。
“老板，這鸚鵡怎么賣？”
店主伸出四根手指：“這個數(shù)，四千，一分不少。這可是我從外地特意淘換回來的，光運費就花了不少。”
四千塊，對于剛還完裝修款的陳銘來說，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但他看著籠子里那只正用黑豆眼好奇打量著他的小家伙，怎么也挪不動步子。
于是，他跟店主展開了一場漫長的拉鋸戰(zhàn)。
從鸚鵡的品種聊到飼養(yǎng)的技巧，從市場行情聊到人生理想。
陳銘發(fā)揮了他當程序員的邏輯性和當項目組長的口才，磨了整整一個下午，嘴皮子都快說破了。
最終，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店主終于松了口：“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三千！不能再少了！就當交個朋友，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它。再送你一包它最愛吃的瓜子仁，行了吧？”
陳銘大喜過望，爽快地掃碼付了錢。
他提著鳥籠，感覺像是提著全世界的珍寶。
回家的路上，他甚至在心里給它起好了名字——小飛。
03
小飛的到來，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陳銘那個空曠的家。
從此，他不再害怕下班。
每天，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家門時，總能第一時間聽到那聲清脆的“歡迎回家！”。
小飛會興奮地在籠子里上躥下跳，直到他走過去，隔著籠子用手指逗弄它幾下，它才會安靜下來。
陳銘給它買了最大號的鳥籠，里面放滿了各種玩具。
每天晚上，他處理工作的時候，就會把小飛從籠子里放出來。
小飛很粘他，也不亂飛，就喜歡落在他肩膀上，或者在他鍵盤旁邊歪著腦袋看他敲代碼。
有時候，他會用喙輕輕地梳理他的頭發(fā)，那種輕微的、癢癢的感覺，讓陳銘的心里充滿了暖意。
他不再覺得孤單。
吃飯的時候，他會把小飛的籠子提到餐桌旁，一邊吃，一邊跟它說話，就像跟一個真正的家人聊天一樣。
“小飛，今天我被老板罵了，那個項目的bug太多了。”
“小飛，今天公司發(fā)獎金了，回頭給你買好吃的堅果。”
小飛當然聽不懂，但它會適時地回應一兩句它會的詞，比如“你好”、“吃飯”，或者干脆學著他的語氣“唉”地嘆口氣，常常把陳銘逗得哭笑不得。
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在陳銘的悉心照料下，小飛的羽毛越發(fā)鮮亮，會的詞也越來越多了。
除了“你好”、“歡迎回家”、“吃飯”、“再見”這些基本詞匯，它甚至學會了模仿手機鈴聲和門鈴聲，有時候還會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加班，加班”，那是陳銘平時接工作電話時，被它偷學去的。
對于陳銘來說，小飛早已不是一只寵物那么簡單。
它是他的家人，是他清冷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和牽掛。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因為有了這個小家伙，才算真正地圓滿了。
然而，生活總是在你覺得最安逸的時候，給你來一個急轉(zhuǎn)彎。
04
一個周一的下午，陳銘正在開會，大老板突然推門而入，臉色嚴肅地宣布了一個消息：公司在外地的一個重要項目遇到了棘手的技術(shù)難題，對方公司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一周內(nèi)不能解決，就要終止合作，并追究巨額的違約金。
這個項目，一直是由陳銘的團隊負責的。
“陳銘，”
老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個任務(wù)，只能交給你了。你馬上帶兩個人，今天就飛過去，需要多久就待多久，一定要把問題給我解決了！”
這是軍令，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
散會后，陳銘立刻開始安排工作交接和出差事宜。
直到訂好機票，他才猛地想起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小飛怎么辦？
這次出差，老板說了“需要多久就待多久”，聽那口氣，至少也得一個月。
他把小飛自己扔在家里，絕對不行。
他開始焦急地打電話。
“喂，小王？我是陳銘。跟你商量個事，我得出個長差，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我的鸚鵡？”
“啊？陳哥，不巧啊，我這周也要出差。再說我住的是合租房，房東不讓養(yǎng)寵物的。”
他又打給另一個同事。
“李姐，我……”
“小陳啊，真對不住。我家孩子對動物羽毛過敏，上次去你家回來就起了一身疹子，實在是沒辦法幫你。”
他在這座城市里認識的人本就不多，所謂的朋友，也大多是點頭之交的同事。
問了一圈，要么是沒時間，要么是沒條件。
陳銘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時間緊迫，飛機是晚上的。
他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去尋找專業(yè)的寵物寄養(yǎng)機構(gòu)了。
看著在籠子里無憂無慮地啄著堅果的小飛，陳銘心如刀割。
他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決定。
他沖到樓下的寵物用品店，買來了最大號的自動喂食器和飲水器。
他把喂食器里裝滿了小飛最愛吃的混合谷物和堅果，飲水器里灌滿了純凈水。
他反復計算，這些食物和水，別說一個月，就是兩個月也足夠了。
他把鳥籠徹底打掃干凈，換上了厚厚的墊紙。
然后，他把籠子從陽臺搬到了客廳中央，那里通風好，也能見到陽光。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籠子前，低聲對小飛說：“小飛，對不起了。爸爸要出差很久很久，不能帶你一起去。你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吃飯，好好喝水，等我回來。”
小飛似乎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沒有像往常一樣吵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黑豆般的小眼睛里，仿佛也流露出一絲不舍。
陳銘不敢再看它，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他抓起收拾好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因為有了小飛才變得溫暖的家，狠心關(guān)上了門。
05
在外地出差的日子，是地獄般的。
項目的問題比想象中還要復雜，陳銘帶著團隊，幾乎是連軸轉(zhuǎn)，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白天跟客戶開會，晚上在酒店的臨時辦公室里改代碼、做測試。
高強度的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每當夜深人靜，他一個人躺在酒店冰冷的床上時，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出小飛的身影。
他會想，小飛現(xiàn)在在干什么？
它有沒有好好吃飯？
自動喂食器會不會出故障？
它一只鳥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家里，會不會害怕？
他不敢給家里打電話，因為知道電話那頭，不會有任何回應。
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擔憂都壓在心底，然后轉(zhuǎn)化為工作的動力。
他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解決問題，快點回家。
所幸，在他的團隊拼了命的努力下，項目終于在一個月后，奇跡般地搞定了。
當最終測試通過，客戶方負責人滿意地在驗收單上簽字時，整個團隊都沸騰了。
“走！陳哥！今晚不醉不歸！我請客，咱們?nèi)コ赃@里最地道的海鮮大餐！”
同事們興奮地提議。
陳銘卻笑著婉拒了：“你們?nèi)グ桑煤梅潘梢幌隆Ｎ矣喠俗罱话嗟娘w機，得馬上趕回去。”
“哎呀，陳哥，這么急干嘛？一天不差事兒。”
“家里有點事。”
陳銘沒有多解釋，他歸心似箭。
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甚至來不及吃晚飯，就直奔機場。
坐在飛機上，他看著窗外厚厚的云層，心里默默地念著：小飛，我回來了。
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飛行和輾轉(zhuǎn)，當陳銘終于拖著行李箱，站在自己家門口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
他掏出鑰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門開了。
屋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陳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按照慣例，只要他回家，小飛總會第一時間發(fā)出“歡迎回家”的叫聲。
可是今天，什么聲音都沒有。
他打開玄關(guān)的燈，顧不上換鞋，就快步?jīng)_向客廳。
鳥籠還好端端地放在客廳中央，喂食器和飲水器里的存量也還很足。
籠子里的小飛，正靜靜地站在棲木上，羽毛有些暗淡，看起來沒什么精神。
陳銘松了一口氣，還好，他沒事。
他把行李箱扔在旁邊，走到籠子前，放柔了聲音，帶著一絲愧疚說：“小飛，我回來了。是不是生爸爸的氣了？怪我走了這么久，對不對？別生氣了，我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
他以為，小飛會像往常一樣，用一聲清脆的叫聲回應他。
然而，籠子里的小飛只是動了動，然后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沙啞、尖利，又充滿了恐懼和模仿意味的腔調(diào)，清晰地開口了。
他說的那句話，讓陳銘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傻眼了。
“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