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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ikki
我始終相信，影片常常來源于生活，而那些細微之處往往才是最動人的。對我而言，創作或研究電影，正是一次次勘探這些細節的過程：在一個眼神、一段沉默、或一次不起眼的選擇里，發現生活的厚度與人性的微光。
《東極島》由中國知名導演管虎和動作導演費振翔共同執導，演員朱一龍飾演阿赑，吳磊飾演阿蕩，倪妮飾演阿花，陳明昊飾演漁村教師陳先生。影片講述了二戰期間，一艘位于中國舟山附近海域、載滿英軍戰俘的日本貨輪被擊沉，上千名英軍戰俘被日軍封鎖于船艙內，而在絕境之時，東極島上的一群漁民毅然上前，憑借著骨子里的善良、野性與血性，在驚濤駭浪中，為落難的戰俘開辟出一條生路的故事。
《東極島》電影海報
看完《東極島》，我的第一反應并不是被寧靜的大海擊中，而是被一種懸浮感拽開了距離。盡管影片握著可謂沉甸甸的素材：戰火陰影、里斯本丸沉船、海島共同體的倫理選擇，卻始終像隔著一層濾鏡在說話。它在想成為史詩的志氣上加碼，卻在成為可信細節的功夫上減料。這種不匹配讓我很自然地回想起紀錄片《里斯本丸沉沒》：同樣是大海與救援，后者更像在見證，而非在表演。
《里斯本丸沉沒》電影海報
從個人角度出發，影片的主題表達顯得冗雜。
導演試圖通過阿花這一人物刻畫出女性主義，通過阿赑、阿蕩與島上漁民展現“家國大義”，再借里斯本丸事件折射出日本軍官的殘酷、英軍戰俘的絕望、中國漁民的善良與勇氣。元素很多，議題很大，但這些線索并沒有被真正連接為一個有張力的整體，而是彼此爭搶敘事重心，像同時駛向幾條并不互通的航線。尤其是陳先生那一段：自我糾結后舉槍面對日本軍官，幾槍未中，子彈耗盡，最后被日本軍官在漁村高處直接火焚示威，結局極度殘酷，場面反倒略顯滑稽。尤其在后半程突然出現，不禁會令觀者產生些許疑惑。
阿花（倪妮 飾）與阿赑（朱一龍 飾）
其次，人物弧光有些許扁平化。
比如阿赑的善惡轉折幾乎全靠外力觸發。他在前半段多次表現出自私與冷漠：面對弟弟阿蕩想要下海救人，他一再強調“別惹麻煩”，甚至直接綁阿蕩回家。但當影片后半部分阿蕩在船上奮不顧身去救英國戰俘，并最終以生命代價完成了這一舉動后，阿赑才在沖擊中“頓悟”，瞬間變成誓死對抗日本人的英雄式人物開啟了影片高潮部分。這種突然的爆發并不是他長期內心掙扎的結果，而更像是被外部犧牲硬生生推動出來的開關，顯得過于扁平。
《東極島》電影劇照
阿花的變化同樣如此。她前期在主線情節中并沒有存在感。多數聚焦于她和阿赑感情議題中，真正的轉折點完全依賴父親被日本軍官打死這一外部刺激。隨后的“覺醒式演講”，她幾乎立刻就從女兒、漁民的身份，轉化為帶領全村漁民出海救援的“女英雄”。這種轉折太過整齊劃一，像是編劇事先為她安排好了一條“犧牲—覺醒—帶領”的固定模式。缺少了個人內心的掙扎、懷疑與妥協的過程，也缺少了她與其他漁民之間的博弈與說服細節，于是人物的成長更多像是劇情需要的結果，而不是人物自己生長出來的必然。無論是阿赑還是阿花，成長都仿佛是外部犧牲點亮的開關，而不是自身掙扎孕育出的弧線。這種被動的動機削弱了人物的內在力量，讓轉折顯得痕跡過重。
回想起《里斯本丸沉沒》時，讓我感受到在無力中仍有選擇的微小空間。有人冒險，有人猶豫，有人記住，有人沉默。不是壯烈姿態，而是人的反應。未必震撼，卻可信。歷史的重量，我想正是來源于這份可信。
《里斯本丸沉沒》電影截圖
宏觀敘事亦如此。影片將漁民奮起救人包裝為崇高的人道主義時刻，但事實上，這其中有著更現實的推力：若不團結一致，他們將面臨被屠村的威脅。歷史語境下這無可厚非，可影片又想拔高為無條件的善，結果造成敘事上的模糊。我看到的更像自保驅動的勇敢，而非純粹主動的慈悲。兩種邏輯疊加，反而沖淡了選擇的道德重量。
形式風格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懸浮感。
大量抒情化空鏡、優雅的光影構圖、在關鍵處托舉情緒的配樂，使人物轉折被迅速美化為壯麗。鏡頭語匯更像在服務壯闊，而不是服務猶疑。可戰爭與救援本該充滿猶疑、分歧、計算與代價，那些不體面的皺褶，才讓選擇具備了真實的倫理含量。相比之下，《里斯本丸沉沒》的講述方式更能打動我。它通過幸存者與后代的口述、相關資料、動畫復原，把焦點放回“誰在說”“如何被說出”。
《里斯本丸沉沒》電影截圖
兩部作品對“海”的處理上，也有非常鮮明的風格。
《東極島》把海當作史詩的幕布，人物在其前方擺出選擇的造型，光線和配樂完成道德指引；而《里斯本丸沉沒》把海當作創傷的見證者，它不發光，只回聲。前者強調如何被看見，后者強調如何被記住。
當然，《東極島》在調度與美術上的用心不可否認，它確實營造了一種想要被銘記的景觀。但真正能讓歷史被銘記的，往往不是昂揚的宏大敘事，而是具體生活的噪點。同時影片的水下鏡頭也做到了實景拍攝，這也體現了表演的真實性。演員需要在復雜的水下環境中完成表演，這不僅考驗他們的身體耐力和心理素質，也讓觀眾在觀看時能夠感受到一種更為直觀、逼真的沉浸感。
《東極島》電影劇照
最后，我理解影片把個人弧線與民族敘事扣在一起的野心，也理解在類型工業中需要戲劇化的必然。但當人物與敘事的被動底色太重，英雄主義就顯得空心。因此，當我將兩部作品放在一起時，我比較的不是哪一個更感人，而是哪一種視角更誠實。《東極島》給出的是預設的正確答案，《里斯本丸沉沒》則讓我在不完美的敘述中反復確認人的脆弱與善意。前者是浪涌拍岸的聲勢，后者是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就個人偏好而言，我會更傾向于后者，因為它把歷史的重量交還給具體的人，而不是交給某個鏡頭托舉。
大海可以是舞臺，也可以是證人。選擇哪一種，決定了我們把歷史敘述為可以被感動的過去，還是必須被負責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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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Nikki
排版：Evonne Dong
責任編輯：陸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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