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jīng)常忘了這個世界有多么恐怖

文｜西坡

大衛(wèi)·林奇說，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從空氣中感覺到恐懼的存在。不是家庭生活不幸福，而是形而上的感受，他認識到：“在表象下面總有另一個世界存在，你再往下深挖還有不同的世界存在。……藍天、鮮花固然很好，但另一股勢力——一股痛苦、腐爛的勢力也如影隨形。”

比如說在一個花園里，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有太多東西在侵害著一個小花園。有大量屠戮和死亡，有病害、蠕蟲、蠐螬、螞蟻。有非常多這類活動在進行著。”每一棵樹長大，都會經(jīng)歷無數(shù)磨難。這個美麗的世界，是由距離制造出來的，湊近觀察，“總能在底下找到紅螞蟻。”

大衛(wèi)·林奇講到紅螞蟻的時候，讓我想起張愛玲關(guān)于袍子和蚤子的名言。她的原話是這樣說的：“生活的藝術(shù)，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領(lǐng)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夜雨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真是天才的早慧，讓我們這些少時只惦記吃喝玩樂的凡夫俗子，既感慚愧也感到慶幸。這個表象之下的世界，這些痛苦與屠戮，你覺察不到，它們就不會日日夜夜咬你的心。要是我們不能忘卻死神的鐮刀隨時可能奪走我們的性命，我們又怎能快活得起來。

不過愚笨如我，隨著年歲的增長，挫折的積累，也漸漸體會到，生活有兩個面，陰面和陽面，它們總是在同步運行。柳暗花明和晴天霹靂都是人生常態(tài)，也就是說，陰面和陽面的翻轉(zhuǎn)往往是非線性、非邏輯的。

當生活突然從陽面跌入陰面之后，從前的種種歡愉都像一場夢，甚至覺得自己像個自鳴得意不知災(zāi)禍降至的小丑。你會抱怨命運，會忍不住跟別人比較，我并不比別人更惡劣更蠢笨，為什么攤上這樣救贖無望的生活。不過也沒人會傾聽你的訴苦，你就這樣忍著，忍著。

可是突然有一天，生活又回到陽面上來了。你在黑暗中獨自品味的痛苦，并未得到紓解。你分析出來的那些結(jié)構(gòu)性原因，也沒有消除。但身體就是突然輕松了，陽光就是突然明媚了，說不出原因。

或許陰面和陽面都不足以概括生活的本質(zhì)，它們反映的只是我們的認知與習性。無論置身陰面和陽面，我們都會放大某些元素而忽略另外一些元素。無論放大還是忽略，都是所謂生活技藝的必須。但不知道哪一天，閃電降臨，再也沒有調(diào)整的必要。

生活的邏輯，在復(fù)雜度上總比我們頭腦可以駕馭的邏輯高出一層，你再努力都沒有用。但如果不努力，陰面可能會持續(xù)得更久，更難擺脫。

假如人世間真的有智慧可言，智慧的燈塔所要指引我們的便是，在一切靜好之際，我們該向哪里做努力。趁一切還來得及。

艾·弗洛姆說，人一生下來就被推到一個不確定的、完全開放的環(huán)境中去，除了知道要以死亡告終外，一無所知。當人覺悟到生命的短暫，死的必然，和自己對社會對自然的無能為力之后，他就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監(jiān)禁，他要想辦法同他人和周圍世界結(jié)合在一起。

我們成年之后，做的很多努力，都是在逃避面對作為有死凡人的根本處境。昆德拉說，媚俗是遮蓋死亡的一道披風。

弗洛姆總結(jié)了人為了逃避孤寂，與世界結(jié)合的幾種常見方式。

第一種是縱欲，不同形式的縱欲。通過縱欲來結(jié)合的方式有三個特征，首先都很強烈，甚至和激烈；其次需要把整個身心投入進去；第三，縱欲的效果很短，需要不斷重復(fù)。

第二種是同一化，也就是與他人保持一致。這種結(jié)合方式，只需要投入腦子，不需要投入身體，可以更持久。代價就是，參加者為了使自己屬于這一組人而失去了大部分個性，我得永遠跟這組人看齊，才能得救。

第三種結(jié)合方式，是創(chuàng)造性勞動，無論藝術(shù)家還是手工業(yè)者都屬此類。在創(chuàng)造性勞動中，勞動者和對象合二為一，人在創(chuàng)造的過程中同世界一致。但辦公室里的職員，流水線上的工人，從事都不是這種勞動。

不難發(fā)現(xiàn)，這三種人與世界結(jié)合的方式，都有弊端。弗洛姆由此點出他的主題：“對人類存在問題的真正的和全面的回答是要在愛中實現(xiàn)人與人之間的統(tǒng)一。”

弗洛姆所談的“愛的藝術(shù)”是可以從男女之愛推廣到朋友之愛的。他說愛首先是給而不是得。在愛里面的“給”，不是犧牲，不是交易。對有創(chuàng)造性的人來說，“給”是力量的最高表現(xiàn)，我通過“給”，體驗我的力量，我的“富裕”，我的“活力”。我僅僅是通過在“給”的過程中體驗到生命力的勃發(fā)，而欣喜萬分。

我們經(jīng)常忘了這個世界有多么恐怖，直到被本不該意外的意外打斷。比如今天，一位年僅48歲的女明星去世。

但是這樣的意外，也總會引發(fā)同樣不該意外的喧囂。透過那些一文不值的話語浮沫，我總會猜想，這些喧囂者究竟過著怎樣一種生活。而我覺得，在這樣的時候，讀一讀大衛(wèi)·林奇，讀一讀張愛玲，讀一讀弗洛姆，會更體面一些。或者隨便讀一部合格的文學作品，沒有哪個創(chuàng)作者不是被死神驅(qū)策著前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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