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專訪｜許棟樑：貴州楓香染數字資源采集與文創設計

采編_EDITOR_李葉

受訪者_INTERVIEWEE_許棟樑（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供圖_Photo_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學院

前言

貴州楓香染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承載著豐富的民族文化內涵與歷史記憶。然而，在現代社會快速發展的浪潮下，傳統工藝面臨著諸多挑戰，如傳承人才匱乏、市場需求萎縮、創新能力不足等問題，其保護與傳承面臨嚴峻考驗。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學院許棟樑副教授領銜的“傳統手工藝數字資源采集與數字文創設計”項目，聚焦中國傳統工藝的數字化保護與創新轉化，旨在通過系統性研究、數據庫構建及文創開發，推動非遺文化的多元傳播與可持續發展。作為項目重點案例之一，貴州楓香染這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再設計，成為傳統技藝與現代技術融合的典范，為貴州楓香染傳統工藝的保護與創新再設計提供了新的思路與方向。

觀點提純

“構建‘非遺挖掘與保護－非遺整理與研究－非遺資源庫建立－非遺創新性發展’的數字化保護和創新發展新模式，真正平衡文化的傳承和創新之間的關系。”

繞家服飾及楓香染技藝

貴州楓香染起源于古老的瑤族、苗族、布依族等民族的生活實踐，擁有悠久的歷史。其誕生與當地的自然環境、民族信仰和生活習俗緊密相連。在過去，楓香染是少數民族婦女們為滿足日常生活服飾需求而創造的技藝，每一個圖案都蘊含著特定的寓意，反映出他們對自然、祖先的敬畏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例如，太陽紋象征著光明與希望，蝴蝶紋寓意著繁衍與美好。這些圖案世代相傳，承載著民族的文化基因，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的重要文化紐帶。

楓香染的制作工藝獨特而復雜，主要包括繪制圖案、浸染、脫脂等步驟。首先，將楓香樹的樹脂與牛油加熱混合，制成防染劑。手藝人用竹簽或毛筆蘸取防染劑在白布上繪制各種圖案，待其冷卻凝固后，將布放入染缸中浸染。經過多次浸染，布料呈現出藍白相間的色彩。最后通過脫脂處理，使圖案更加清晰，色彩更加鮮艷。楓香染的圖案豐富多樣，涵蓋了自然星辰、幾何、植物、動物等各類紋樣，具有很強的裝飾性。其色彩以藍白為主，藍色深沉而寧靜，白色純凈而質樸，形成鮮明對比，給人以清新、素雅的視覺感受。

本項目為中國工藝美術學會傳統手工藝再設計重點實驗室構建中國傳統手工藝數據庫的一部分，主要篩選具有代表性的傳統工藝類別，通過數字化采集、數字化訪談、數字化提取、數字化研究、數據庫構建和數字化創新，實現傳統手工藝的數字化保護、時尚創新設計和多元化文化傳播。

許棟樑、劉亞明副教授帶領研究生董政豪、楊淇、姚遠、周昆杰、常子浩組成的項目團隊深入貴州黔南、黔東南地區，通過高精度影像記錄、三維掃描等技術，對楓香染的制作流程、工具、紋樣進行全方位采集。重點記錄了楓香染特有的“竹簽繪圖”“天然靛藍浸染”“楓香脂防染”等核心技藝，并通過數字化建模還原工藝流程和民族盛裝，形成可交互的動態資源庫，為后續研究與創新提供精準數據支持。

本項目計劃用5年的時間積累起較為扎實和全面的中國傳統手工藝資源庫，尤其是編織、刺繡、印染、剪紙等5大類別，以其通過平臺構建、資源共享和對外傳播促進實驗室建設的深度和廣度。基于項目中提出的“6大類25種小類”紋樣分類體系，團隊將楓香染的經典紋樣（如“太陽紋”“泥鰍紋”“草葉紋”）按自然景觀、民俗圖騰等類別進行編碼，結合色彩參數（如PAINTOME色卡中的“Dark Sapphire”“Brilliant Blue”）與紋樣結構（如二方連續、四方連續），構建可檢索的數字化紋樣庫。此舉不僅為傳統紋樣的學術研究提供便利，也為設計師提取元素奠定基礎。

依托北師大實驗室平臺，項目與“貴州省錦繡計劃”合作，開展婦女手工技藝培訓，通過數字化教程與線下實踐結合，提升傳承人群的技藝水平與創新意識。同時，通過線上數據庫開放共享，楓香染的紋樣資源與制作教程得以面向全球傳播，吸引年輕群體參與文化學習。

繞家服飾及楓香染技藝

《設計》：項目中貴州楓香染相關的文創產品已在中國國際時裝周等平臺亮相。這些文創產品的市場反饋如何？從鄉村振興角度，您認為怎樣利用好這些反饋進一步開拓市場，讓楓香染文創產品更好地反哺鄉村經濟？

許棟樑：我們這幾年帶著學生陸陸續續做了不少圍繞楓香染非遺開展的文創設計，包括正在進行的北京師范大學未來設計學院PBL項目開發的數字紋樣設計。此次時裝周上展示的45套楓香染非遺時尚系列服裝，就是在前期研究的基礎上開展的“繞言繞語”主題文創設計。作品發布后得到央視新聞聯播和CGTN的采訪報道，也得到了貴州省婦聯和黔東南州文旅局等地方媒體的廣泛報道。這個系列還收獲了很多觀眾的認可和好評，大家普遍認為，民族文化元素可以走進大眾生活日常穿搭真的太棒了，而這正是我開發系列產品的理念方向——讓手工藝以生活化時尚產品的形式走進大眾生活，打造具有人文思想、時尚美學的高品質產品和生活方式，探索傳統手工藝時尚轉化的無限可能。我們從2018年開始與黔東南太陽鼓苗侗服飾博物館館長楊建紅老師、貴州師范大學教授吳曉秋老師共同參與到貴州錦繡計劃以來，一直在積極參與促進地方婦女手工技藝的多樣化保護和多元化發展。從之前的地方脫貧攻堅到當下的鄉村振興戰略，我們一方面注重文化的研究與保護，一方面注重文化的產業化和對外傳播，圍繞非遺技藝進行文創產品的開發就是在不斷探索非遺時尚化、產品生活化、文化普及化的可持續設計模式，以文化研究促進產業發展。下一步我們將繼續通過開展學術研究、文化教育、產品開發和藝術展覽等多種方式，持續推動楓香染非遺文化的對外普及傳播，同時通過與地方婦女共創來開發多元化時尚產品，提高她們的參與度和積極性，促進地方文旅產業和經濟收入。

非遺學術研究與圖案設計

《設計》：項目通過數字化手段對傳統手工藝進行保護和創新。在鄉村地區推廣數字化技術時，有沒有遇到基礎設施不足、村民接受度不高等問題？您采取了什么措施來解決這些問題，確保數字化技術在鄉村落地生根，助力傳統手工藝發展？

許棟樑：在項目前期階段我們主要是以數字化采集和研究為主，但隨著項目的深入和推進，我們也逐步開展了數字化技術的推廣和普及應用。在基礎設施配置較好的地方，大家對數字技術接受程度相對較高，比如2024年8月在山西永和縣開展的鄉土教育公益實踐項目，就基于剪紙、泥塑、黃河乾坤灣、紅棗等當地文化開展了基礎教育課程和教具的開發，通過跨學科的設計思維將地方非遺民俗文化融入課程教學內容中，通過先進的教學設備和多樣化的教學方式開展文化的推廣和普及，在與地方剪紙泥塑傳承人互動過程中也交流了人工智能對剪紙藝術創新的影響，大大提高了地方數字技術與文化創新的結合。傳承人非常樂于接收新的技術、新的設計途徑，我們隨之與永和縣剪紙傳承人李慧宏共創了以“一帶一路”和山西民俗的結合為主題的剪紙藝術畫，帶到中亞國家進行學術交流，受到大家的喜愛。

山西永和鄉土教育公益實踐項目

近些年我們在貴州調研期間也逐步感受到新媒體技術與傳統手工藝在文化傳播、產品銷售等方面的深入應用。從黔東南凱里民族風情園一些直播帶貨民族工藝品的店鋪可以看出，大家已經開始普遍認識到互聯網媒體對民族文化產品的帶動作用。但是農村地區手工婦女對數字技術的認識程度還不夠高，有些年長的傳承人接觸外界的信息十分有限，對于新技術和媒介依舊陌生。在長期調研的麻江縣河壩村，我們從2019年開始長期與手藝人保持聯絡，日常通過微信活動、信息推送等方式讓他們了解我們的最新成果及外界的最新信息，也通過實地調研的方式帶去以地方文化為題材的文創產品，師生現場與他們交流數字化還原的服飾、文化產品設計軟件、數據庫開放系統和文創產品銷售平臺，讓他們接收最新的信息資訊，尤其是助力年輕傳承人開展非遺文化創新創業。

在我看來，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普及應用，以及年輕手藝人接受新技術、新知識的意識不斷提升，數字化技術通過教育普及、產品開發、文化傳播、產業發展等方面在鄉村落地生根，將持續助力鄉村地區傳統手工藝的發展。

繞家服飾頭帕數字化還原圖

《設計》：您的項目培養了不少參與傳統手工藝制作的鄉村人才。在人才培養過程中，您遇到了哪些挑戰？又是如何克服的？對于后續進一步提升鄉村手工藝人才的技能和素質，您有什么計劃？

許棟樑：首先我是以一個學習者的身份參與到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傳統手工技藝培訓與實踐的。在我看來，應該先傾聽地方手藝人對手工藝文化的理解、認識和認同，了解地方女性群體的技能、風格和水平，熟悉他們所處的環境、自然和生態，進而再以一個研究者的身份參與其中，研究其族群變遷與民族信仰、工藝流程與文化藝術、生活方式與生態融合的關系，最后才是開展以提升婦女手工技藝為目標的人才培訓內容。

在這個過程中也遇到了一些困難和挑戰，比如年長一些的手工女性手藝非常精湛但不善于言談，有的只會講自己民族的語言，溝通起來比較困難。另外就是全能型人才在逐漸減少，能繪畫，能點花，懂工藝會解讀的手藝人不多，這也是我十分關注的一個問題。在傳統的母系傳承方式中，口傳親授不僅是技藝的延續，更是生活習俗和民族文化的延續，能繪畫的人越來越少意味著紋樣元素的多樣化表達逐漸向單一化風格轉變，這也是我們要構建手工藝數字紋樣庫的原因。在黔東南麻江縣河壩村，能開展楓香染技藝的繞家婦女很多。楓香染技藝的基本流程是繪畫、熬煮楓香油、點花、染布、去蠟，很多婦女會點花，但是能繪畫的人特別少，能準確解讀出紋樣題材和文化寓意的越來越少。手工技藝傳承過程中存在重技能輕文化的現象，技藝普及化程度較高但全能型人才缺乏。因此，我們一方面通過專題授課的形式對他們進行文化普及，尤其是紋樣題材元素系統性歸類和命名，同時還開展數字化紋樣的采集和數據庫構建，對他們的紋樣題材進行系統性梳理和文化解讀。下一步我們將繼續推動鄉村手藝人的綜合技能提升，主要通過研究建立文化基因圖譜，以社會服務多種形式開展文化推廣和普及，讓他們系統性地了解本民族的文化，能夠講好文化故事。同時通過開展手工技能培訓和設計共創，通過高校、學生、地方政府和手工藝人共同開展手工藝的設計項目，擴大傳統手工藝的設計邊界和生活化應用領域，著重培養全能型人才，提高手工藝的創新價值。

繞家服飾3D還原圖

《設計》：從目前項目進展來看，您對該項目助力鄉村振興的短期（1～2 年）、中期（3～5 年）和長期（5 年以上）預期成果分別是什么？為實現這些預期成果，您和您的團隊接下來有哪些具體的工作計劃和目標？

許棟樑：以文化設計賦能鄉村振興是我們開展教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的重心所在。比如我這兩年一直研究的課題——非遺文化的創新生態體系研究，提出非遺文化創新生態系統的概念、功能特征、系統要素、系統模型和驅動機制，強調包括政府、高校和企業等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信息交流與協同創新，拓寬了研究的理論邊界和實踐范疇。接下來我們計劃在傳統工藝技能提升、非遺教育普及、專題學術研討、文創產品開發和鄉村文旅產業融合等方面持續深入推進，探索構建學校、政府、村寨三方共建的傳統工藝賦能鄉村振興的實踐模式，探索“設計教育+文旅產業”深度融合的合作可能。

未來我們將繼續系統性地梳理具有代表性的地方文化非遺技藝，通過研究構建傳統手工藝文化基因圖譜和數字化資源數據庫，使原始文化要素得到更完善的保存，也為設計創新提供豐富的文化素材，真正做到“守正創新”。同時，我們將與地方博物館、出版社合作出版代表性的傳統手工藝普及化教育讀本和文化專著，以系統性、專業性、全面性和可視化的文字讀本開展專業技能培訓、文化傳播、教育科普和創新設計，與高校、產業界聯合開展學術論壇、專題展覽和聯合發布，同時與地方政府合作探索建立代表性的文化展示空間、文化體驗基地和傳承人家庭工作坊，建立文化種子計劃，挑選代表性的青年傳承人開展文化共創，與科技公司聯合建立傳統手工藝數字博物館和沉浸式交互體驗館，通過研究、教育、展覽、設計、文旅等方式全面深入參與到地方的文化保護和鄉村振興中。

時裝周

《設計》：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和社會環境的變化，您認為該項目在未來發展過程中可能面臨哪些新的機遇和挑戰？例如人工智能在設計領域的應用、消費者需求的變化等，您計劃如何應對以推動項目持續發展，為鄉村振興做出更大貢獻？

許棟樑：當前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迭代發展，人工智能在設計領域廣泛普及和應用，這給傳統手工藝的傳承和發展帶來了新的機遇和挑戰。我個人的觀點是科技的進步和人工智能的發展是大勢所趨，我們應該擁抱科技，但是對于傳統手工藝的可持續保護和創新發展方面，我們要的是“守正創新”，而不是盲目創新，也不是不守文化，要平衡好二者的關系。近些年我也一直在思考非遺文化傳承與創新之間的平衡，隨著新技術的進步，傳統技藝的數字化進程很好地平衡了這一點。我認為，研究建立文化基因圖譜和數字化資源數據庫使傳統技藝得到了系統梳理與元素提取，為下一步的重新組合與應用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極大地拓寬了文化傳承與創新的路徑，同時數據庫也使原始素材得到了更完善的保存，為設計師的創作發揮提供了更堅實的文化支撐和發揮空間，有助于對知識產權的認證與保護。因此，面對新技術的影響，我的思路是構建“非遺挖掘與保護－非遺整理與研究－非遺資源庫建立－非遺創新性發展”的數字化保護和創新發展新模式，真正平衡文化的傳承和創新之間的關系。

此外，隨著時代的發展，大眾消費者在生活方式和消費心理方面均發生了很大變化，文創產品設計應該了解并緊跟不斷變化的消費者需求和心理，面向未來的生活方式，以人為本進行設計，這也是我們未來設計學院一直在倡導的設計理念。比如現在特別受年輕消費者歡迎的文創盲盒和文化沉浸式交互體驗項目，反映著年輕消費者的生活方式正在發生變化。我一貫認為，使用是最好的傳承，分享是最好的傳播，傳統手工藝文創設計必須是普及化、大眾化、生活化和時尚化的，才能實現文化生態的可持續性。比如我們近期開發的以繞家楓香染為主題的非遺系列服裝，就是在前期較為系統深入的民族服飾文化研究的基礎上，重點將繞家服飾紋樣通過多種形式、多種工藝加以呈現，以輕量日常化的文化符號設計方式鏈接傳統手工藝與大眾生活，希望通過普及化的時尚語言、生活化的時尚產品和現代化的視覺形式讓傳統手工藝文化得以廣泛傳播。

傳統手工藝文化的創造性保護和創新性發展是一項系統性的工程，需要不斷發展和擴大文化影響力、技術研發力、產品創新力、市場競爭力和大眾消費力，形成健康的文化產業創新生態圈，并且不斷擴大生態圈的范疇和能級，才能促進文化創意產業的可持續發展，因此，未來我們將繼續推動傳統手工藝在文化保護、研究教學、社會服務、產業融合、數字傳播等方面的協同合力共創，為持續推動鄉村振興做出更大貢獻。

楓香染紋樣系統歸類與命名

【之于鄉村】

傳統手工藝數字資源采集與數字文創設計項目在貴州楓香染傳統工藝的保護與創新再設計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果。通過數字化采集、創新設計實踐和文化傳播等一系列舉措，為貴州楓香染傳統工藝在現代社會中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新的路徑和方法。該項目的成功經驗為其他傳統工藝的保護與創新提供了有益的借鑒，同時也讓我們看到了傳統工藝在現代社會中煥發生機的潛力。在未來的發展中，項目團隊師生將繼續加強對貴州楓香染傳統工藝的保護與創新，通過多種方式推動其與現代社會的深度融合，讓這一古老的傳統工藝在新時代綻放出更加絢麗的光彩，為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做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