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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年認識了一個帶刀辦案的女律師,今天跟你們講講她|不要臉律所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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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陳拙。

      我今年認識了一個帶刀辦案的女律師,她叫佟詩垣。

      她就藏在我朋友——張飛的律所里。

      張飛是怎么跟我介紹她的呢?

      為受欺負的朋友討回公道,她敢抄菜刀砍土豪,在法庭上遭到不公待遇,她敢跟法官、書記員拍桌子瞪眼。

      當她的代理人受到委屈,或者站在正義一方時,她辦案子就特別有激情,能通宵讀卷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當事人。

      當她的代理人是惡人時,她的臉能拉到地上,每天上班的表情像是別人欠了她錢。

      就這么一個眼里見不得不平事的女律師,庭審的時候永遠穿一身律師袍,情緒一爆發,就下意識地撩起褲腿,露出文身——海綿寶寶。

      我對這個律師太好奇了,趕緊讓張飛好好跟我講講她的故事。

      以下是律師張飛的自述。



      在我們律所里,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富二代、搞押車的、當過法官的,但要說最剛、最硬的,一定是佟詩垣。

      絕大多數時候,我喜歡她這種剛硬,可是有時候砸腳上是真疼。

      2021年,我們接到一起疑似猥褻的案件。當事人是一名巴士司機,他租下一棟出租屋,再低價轉租給年輕女孩,但他在屋里放滿針孔攝像頭,拍攝下女孩的私密視頻,最后以泄露私密視頻做威脅性侵女孩。

      這樣的事,警方懷疑他連續做了十多起,只有最后一個女孩選擇報警。

      這樁疑似猥褻的案件就是佟詩垣負責的。

      為什么說是疑似呢?因為嫌疑人說雖然發生過關系,但采取了保護措施,也已經將證據銷毀。這混蛋還悄悄告訴佟詩垣,他連公安的審訊都扛住了,只承認自己的猥褻行為。

      檢測報告出來后,確實如他所說,沒有證據。

      如果只站在律師打官司的角度來說,這使得這樁案件變得“有得打”了。而且你不打,去當一個起訴他的律師,也會因為沒證據而敗訴。但接下這種案件,對律師的心理素質要求很高,得忍著惡心去辦案。

      案子遲遲不見音訊,有一天我問:“那樁猥褻案什么進展了?”

      佟詩垣平靜地說:“沒有進度,我退掉,不想做了。”

      聽到這話,我先是一陣懵,接著問:“你退掉案子不跟我說一聲?”

      沒想到她說:“案子是我做,我上庭我說了算。我知道不能這樣做,但是我內心做不到,我很矛盾,很同情她們。你讓我怎么做?這錢我自己承擔。”

      當時我們受理這起猥褻案,收了四萬塊律師費,但是想要退掉就必須拿出更多錢,付給當事人家屬違約金。佟詩垣套用自己的信用卡,還借出網貸,愣是把這筆錢付了。

      有時律師這個職業就是這樣,在生存和人性之間選邊站,很難很難。我也理解她,在這個事兒上,她完全可以選擇人性,只是我沒說,這4萬元對律所有多重要,當時我們十幾個同事就要陷入失業狀態。

      佟詩垣很年輕,我一度認為,她那幾年的人生座右銘是:絕不妥協。跟她小腿上紋的海綿寶寶一樣,她說:海綿寶寶是天真的,但也是理想主義的,世界在荒誕,也沒有什么能改變這一點。

      我有時聽到這些話也頭疼,她不只是我們所的律師,也是我的第一名合伙人。

      遲早有一天,她的天真與理想,會給這個律所帶來什么不可避免的影響。


      我認識佟詩垣的時候,她還沒畢業,就是一個“持刀律師”了。

      那時,我覺得她是個性格直爽的姑娘,看得慣的看不慣的,都掛在臉上。她是漢族,但有著涼山人骨子里特有的耿直、厚道、不羈,很多時候,她倒是比一個男人更顯出氣場。

      當年,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是搞裝修的,在老板的店里切割不銹鋼材料,結果老板沒留神碰到他,朋友晃動了一下身體,切割機從他手背的虎口處切下去。

      可是那個老板卻堅決不賠償,我就叫了幾位共同的朋友,到老板家里要賠償,其中就有佟詩垣。本來只是想談談,最多仗著人多,嚇唬嚇唬完了,沒想到老板軟硬不吃。佟詩垣罵了句狗日的,轉身進廚房,抄起一把菜刀,沖著老板的臉走過去。

      "曉不曉得我們惹毛了真的要宰手指母兒的!"

      老板被嚇懵了,呆愣愣地坐在沙發上,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像是鑲了兩個玻璃彈珠。

      佟詩垣一只手把老板的手摁在茶幾上,另一只手把菜刀壓在他手背上,“不想給醫藥費就算了,給你手背上來一火就算扯平了!”

      朋友湊到耳邊,輕聲問:“你哪兒找來一位女俠?”

      那只手最后沒有剁,老板被嚇得當場既轉賬了,自那以后,我對佟詩垣的印象,就是一位女俠。她也是學法律的,導師很有名望,所以創業做律所的時候,第一就想到她。

      沒想到,女俠這東西是個雙刃劍。

      每當我們去接法律援助、公益案件,或者當事人是正義方的時候,佟詩垣都特別有激情,卷宗能翻到天亮,滿臉浸泡在理想主義的油光里。

      那時律所的經營狀況好,我們每年都拿出一筆錢去做扶貧,開車拉著文具、衣物等物資,到貧困山區的學校,給那些孩子送東西。

      每回,佟詩垣看見這些孩子,都哭得涕淚橫流,鬧得人家孩子都害怕。她呢,轉身拉著我上車,到鎮上買空文具店的文具和書包,裝了滿滿一后備箱,再到銀行取錢,運回來,連現金帶這些書包、文具,一塊給孩子們。

      可是每當我們接的案子,當事人不站在正義的一面,佟詩垣的臉就像別人都欠她錢似的,不情不愿,鬧得我還得給她做思想功課,提供情緒價值,我懷疑自己不是律所的掌門人,而是大保姆。

      律所成立以來,我們做過免費的消費者維權,打過很多法律援助,接過很多邊藏地區沒有人接的案子,也參與過聾啞人手語法律詞典的編纂,這些事我做的時候也很有激情,可是它們唯獨缺少了一樣功能:讓律所掙錢,活下來。

      直到三年前的初秋,由于疫情肆虐,律所只剩下一個月的活路。


      那時我們欠下律所里16名律師,以及財務、行政的工資七八萬塊錢,還有三個月房租,連帶物業費、水電費。物業下發了催促函,一個月內讓我們繳納房租,不然就滾蛋。

      律所的公車早就賣了,我們的出行工具替換成兩個輪子的電動車,用餐都是盒飯,屋里舍不得開空調。為省錢,我和佟詩垣的社保都停了,我倆的工資也全部掛帳。

      寫字樓里隔三差五就有倒閉的公司,每天都有物業或者法院的人過來貼封條。

      同層有一家互聯網電商,發不出工資垮掉了,十幾號員工來我們門口,想讓我們給他們打官司,追工資。電商老板也找到我,很坦然,“鍋里沒有了,碗里也沒有,怎么判我都認,但我真的沒錢,找律師就是想給我少判點。”

      我當時覺得很魔幻,下一個就到我們了。

      就在這時候,一樁能賺錢,但缺德的案子送上門了。

      找到我們的,是一家農業上市公司的董事長戚總。我和他見過幾面,但不熟,直到他坐在我們的辦公室里,我才認真打量這個人。他四十多歲,很胖,個頭很矮,只有一米五,腦袋禿頂,但是眼睛很有神,一進屋,掃視一圈,瞇著眼睛露出假笑。

      跟在他后面的,還有一位漂亮的秘書,和穿著藍色西裝,手提公文包的法務。

      比起那位法務,我們就像街上擺攤的。我身上是一件寬松的短袖,佟詩垣穿著七分褲,小腿露出海綿寶寶文身,那是我推薦她看海綿寶寶以后,她文在身上的,她覺得海綿寶寶很多時候都荒誕、夸張,但是并不能改變它的天真和理想主義。

      戚總簡單寒暄兩句,說出案子的背景。

      簡單講,他們為了種草,誤把村民的祖墳給刨了。

      農業公司種的是一種叫巨菌草的東西,這玩意很有經濟價值,不光能做飼料,還能做養殖食用菌和藥用菌的培養料。拿到荒田后,戚總就派工作組進駐,在村里張貼告示,讓家里有墳在承包地上的村民去登記,領取補償金后遷墳,每座六萬。

      三個月后,整片田地里唯獨剩下四座沒有墓碑,也沒有村民認領的墳。于是工作組挨家挨戶上門詢問,得到的答案是:“這四座墳是沒有家屬的孤墳”。

      農業公司心存僥幸,雇傭推土車司機,粗獷的機器冒著黑煙往前跑,荒田里四座凌亂的土包給干平了,一堆慘白的骸骨露出來了。

      沒過片刻,一幫村民烏泱泱地往田里趕來,三四十歲的莊稼漢,舉著鋤頭,木棍、鐵鍬和扁擔,把推土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被推平的墳屬于村里三家人,他們一致推舉了一位村民做代表跟戚總的法務談判,村民代表提出要求,推倒的四座墳,每座五十萬賠償,一共兩百萬。

      戚總給得起兩百萬,但是不敢給。他害怕給出這筆賠償,已經拿到遷墳補償金的村民,會覺得不公平,都要求追加賠償,要是這樣算下來,每座墳都給五十萬,生意不用做了。

      談不攏,墳主很快委托律師起訴,撂下狠話:縣里法院領導和法官都是我們村里走出去的!

      沒轍,戚總只能準備應訴。農業公司養著一群法務,都覺得官司根本打不贏,他只能去外面找大律所,咨詢了五六個,人家都不想接。大律所不缺營生,替一個刨人家祖墳的大公司打官司,傳出去不好聽。

      的確不好聽,這案子如果擱在我們不缺錢的年景,我也不愿意接。

      可惜現在的我們沒有選擇。

      戚總說:“你們接,我愿意一次性支付律師費。”

      這種客戶是頂級優質客戶。因為很多公司的經營狀況都不好,打官司找律所,都想走全風險代理,贏了,到手的錢才和律所分成。這樣其實不好,因為官司能不能贏我們心里有數,但是錢不一定能追回來。

      我看了一眼佟詩垣,她在保持微笑,竭力隱藏自己的不高興。


      我知道這案子肯定是佟詩垣不樂意接的。

      但是她也看見同樓上封條的公司,也知道律所還剩不到一個月。

      賣掉律所公車時,我們聊過倒閉以后的事,我估計不再當律師,她呢,想繼續當律師,找個大律所掛靠,可是她沒有找案源的能力,表面云淡風輕,實際內心焦得很。

      這不是她的錯,是絕大多數律師的通病。

      課堂上,老師們會教大家法律知識、正義的理念,卻唯獨不教大家怎么樣吃到飯。

      那一次,我見到從不妥協的佟詩垣,第一次妥協了,這案子不僅簽了下來,而且還是她親手辦理。

      等到送走戚總,佟詩垣抱怨道:“我想不明白,司機挖之前為什么不去確認一下?”

      我說:“他不能確認,他就是個司機,他沒有義務、沒有責任去問。如果村民說是墳,不能推,他就不推了嗎?那他跟農業公司怎么交代?他一家老小誰養活?”

      這番回答,我就是想提醒她,考慮地多一些。

      結果證明,我們倆都很傻很天真。

      我和佟詩垣,都是城里長大的孩子,祖輩都葬在公墓,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祖墳,當時就覺得這事,不過是賠償金的問題。況且,戚總不是一毛不拔的地主老財,他明白到了最后肯定是要出錢賠償的,只是要商量出一個合適的價錢。我們就覺得,這事能干。

      我們分配出各自的活兒,我負責溝通和取證,佟詩垣負責開庭和程序上的事。

      第二天,我就和墳主的代理律師聯系,結果律師客客氣氣地說自己沒權限,讓我直接跟村代表談。

      我撥通村代表的電話,剛表明身份和來意,對面就劈頭蓋臉一通罵:“談你X賣X批!我們已經找律師,錢都交了,跟你談個錘子!刨人家祖墳的事有錘子談頭!法庭見!”

      和解沒機會,我們只能硬著頭皮應訴,這下徹底陷入被動的局面。

      我們想過從墳和墳主的關系入手。但是墳主提交的證據完美,包括村民證明墳和墳主關系的聯名信,村委會蓋章的證明,甚至還有頭幾年墳主一家子上墳時的照片,和老宅子里供著的排位。

      我們要想推翻墳和墳主的關系,只有搞到墳主的指甲頭發,再弄到墳里的遺骸,做出DNA鑒定。

      這么干顯然不現實,整個村非得跟我們拼命。

      佟詩垣想過從賠償金額入手,實在不行賠少點?但很快她又否決了,你這是推平人家祖墳,給人家祖宗弄得一地尸骸,索要精神損失費,我們自己都覺得不過分。

      花光了我們所學的一切法律知識后,我和佟詩垣選擇打退堂鼓。

      我們打不過,投降,退回案子還不行嗎?

      我倆都不是什么有頭有臉的人,退個案子打臉不算啥,但如果這個同行都不接的案子我們應了,還輸了,那就真成行業笑柄,以后沒法混了,思來想去我們決定退回案子。

      結果一查帳,打退堂鼓都沒戲了。退案子就得退錢,不止是退回已經收到的律師費,還得倒貼違約金,律師費都交了房租、物業、水電,發了工資,交違約金,我們就得原地解散。

      “干吧!”佟詩垣一拍桌子。

      我偷瞟她一眼,行吧,她都不怕,我也沒什么好怕的了。

      可是光有一腔熱血也不行啊,距離開庭還剩六周,舉證不知道怎么舉,答辯不知道怎么答,法考的時候也沒遇到過這么扯淡的問題。

      沒有主意,我們只能退回到最早的方案,爭取和墳主和解。

      怎么和解?策略很簡單,我們親自代表當事人去說“對不起”,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沒關系”。

      挨罵就挨罵吧,我們這回聽著就是了。我跟佟詩垣說,真想讓墳主的祖先開開眼,憐憫一下我們的年輕氣盛,同情一下我們的人窮志短,網開一面讓我們能跟墳主和解。


      佟詩垣同意我爭取和解的方向,但是我一說具體方案,她滿臉嫌棄。

      我說,這樣吧,咱們買一套香燭紙錢,給人家祖宗燒紙錢,再跪在地上磕頭,就當為律所的存亡,給墳主拿出個態度,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對不對?

      佟詩垣五官都擠成一團了。

      她說這樣很假,下跪磕頭,不是因為真心想要道歉,而是為這樁業績。這個做派不行。

      沒辦法,最后說好了,我跪她不跪,但是她在旁邊陪著我。

      我家背后有個賣公墓的,也賣一些喪葬用品,我去了,和老板說買一套,180塊錢,他就給我準備了一整套用品,除了香燭和紙錢,還有紙房子、紙車子、金銀元寶。我把這些扔進車子后備箱。

      清早,我們出發直奔村子。路上心情郁悶,誰都說不出話。下高速后轉進國道,還有一個多小時路程。國道兩側種著樹,偶爾三兩間破敗的土屋,矮墻上寫滿宣傳標語,比如“森林防火,人人有責”。

      “停車!快停車!”佟詩垣喊。

      我還納悶怎么回事,靠邊停車后,她突然推開車門,小跑到一處標語前。

      “認真推行火葬,禁止亂埋亂葬。”

      灰磚墻面上刷著大紅色的殯葬宣傳標語,標語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殯葬改革,功在千秋,利國利民,惠及子孫。標語最下面是縣民政局的落款。我跟著佟詩垣下車,矗立在標語前。

      佟詩垣若有所思地說:“現在國家政策挺好的,很多農村的遷墳火化都有補貼。”

      “我好像有點思路了,但是……”她說。


      我盯著標語看了幾眼,也沒看出什么頭緒,催促她趕緊出發。

      剛上車的時候她沒說什么,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猶豫是否告訴我,直到往前開了一段,她突然對我說:“你說他們的祖墳一直沒有遷,是不是違規亂葬?”

      我依然很平靜,即使墳主沒有遷墳火葬,那大概率也是殯葬改革前埋下的,并不是現在亂埋亂葬的。雖然佟詩垣想到的沒什么用,但至少我們可以扯兩句,不至于開庭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臨時決定在縣里住下,第二天先去縣民政局,了解下當地殯葬改革的情況。我們找了個自建房賓館,門口寫著住宿兩個字,幾十塊錢房費很劃算。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來到縣民政局。門口登記時,我把身份證號碼上的出生年份,寫成1998年,接著謊稱我們倆是社會學專業的研究生,為寫論文做田野調查,想了解中國近年殯葬改革情況。

      管理這塊的辦公室,在整層樓的角落,看著很小,很破舊,墻面還是上白下綠的,屋里的接待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聽說我們要田野調查,很激動,詳細給我們介紹了近十幾年當地殯葬改革的政策和成果,還主動提出,可以給我們看一些檔案記錄作為參考。

      她給我們找出幾大盒檔案,我和佟詩垣在辦公室里翻閱,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你們看,我們縣里從宣傳口上制定了殯葬改革的宣傳辦法,從縣里到鎮里,再到鄉里和村里,落實到人頭,無死角宣傳殯葬改革。

      “這一份你們看看,過去亂葬的墳遷走統一安葬以后,現在縣里的農田才能實施大規模機械化種植。你們再看看這個數據,這是當地農民遷墳的補償記錄,當地農民都積極主動遷墳移墳。”

      我從他手里接過那份補償記錄數據,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突然一串名字映進我的眼睛,是原告墳主的名字!

      我拿手指甲蓋壓著材料上墳主的名字,陳年的舊紙被指甲蓋深深壓出痕跡,把墳主那一欄印出了一條沒有顏色的下劃線。仔細核對后,我確認這就是原告的信息,表格里還有遷墳時間,遷墳后的安葬地址等等。

      我故意問:“這份名單都是當年領過補償的村民嗎?”

      她確認,還提到縣統一規劃土地,建設公墓,遷移后的墳都統一重新安葬。

      “能拍照嗎?”

      接待員點點頭,我迅速掏出手機拍下那一頁,接著又拍了其他無關緊要的幾頁,再翻回記錄原告領取補貼的那一頁遞給佟詩垣,她看一眼:“我去趟廁所。”

      我倆一前一后離開辦公室,在洗手間旁拐了個彎,鉆進消防通道的樓梯間。

      我們倆碰了一下案件,發現這個“缺德”的官司,能贏了。


      從民政局出來,我們直奔農業公司包下的那片地,打算拍幾張照片。

      當時四座墳已經被推平,原地卻插了一根竹竿,上面掛一張五顏六色、長條鋸齒狀的紙,當地管這東西叫飄子,其實就是招魂幡。

      周圍很安靜,我能聽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斷斷續續的蟬鳴,還有招魂幡清脆、卻聲嘶力竭的響聲。天還是藍的,太陽照著沒有溫度,黃色挖掘機停在田里,顯得悲愴、孤寂。

      我感到一股輕蔑的的寒意,那種感覺實在太詭異,趕緊拍下照片,往回趕。

      回程路上,我把思慮專注在訴訟策略上。

      墳主已經領取了國家的遷墳補貼,要么已經遷墳,推平的是空墳,墳里的尸骨也不是他們的祖先;如果墳主一定要承認那就是他們的祖先,那他們領了遷墳補貼后集中埋葬的公墓就是假墳,也就是說,他們騙取遷墳補貼。

      這個策略很簡單,讓原告承認要么墳是空墳,要么騙取了國家的遷墳補貼。

      原告承認是空墳,那這個案子我們穩贏;原告承認騙取了國家的遷墳補貼,那恐怕就不只是民事糾紛問題了。農業公司可以拉上其他領取過國家遷墳補貼,又在他們公司領取第二份補貼的村民一起,往詐騙既遂上靠,到那時候恐怕就不是民事糾紛的問題了。

      自從接手這個案子,我就一直頭疼,不知道該怎么辦,意外出現民政局這份資料,好像瞬間釋放了之前壓抑的情緒。

      再見戚總的時候,我匯報這個思路。投影儀里展示著我們的證據,告訴他,接下來只需要確定原告拿過國家的遷墳補償,這個案件就能贏,因為那個墳墓早就不應該出現在那里了。

      甚至還有一個更極端的可能:反訴其它騙取了國家補償,又來公司領過一次遷墳補償的村民。

      當然,這么說只能讓戚總感覺到律所盡力思考了。按照常理,他也不會那么做,但凡這事兒惹惱了村民,他在當地的種植事業一定會隔三差五被阻撓。

      佟詩垣最初也坐在下面,后來說要去趟洗手間,就再沒回到會議室。當時的我沒察覺到她流露出的不悅。

      戚總也很理性:“窮寇莫追。”

      他扔下這四個字就走了。

      這時我突然發現,佟詩垣一直沒回到會議室,于是我進了她的辦公室,看見她拉著臉,坐在辦公桌前。

      佟詩垣沒有問我跟戚總的溝通結果,她很平靜,好像早就知道,戚總會拒絕我繼續追回補償金的方案。我

      坐在她對面,從她的筆筒里抽了一支筆,在手里轉著。

      “戚總沒同意吧。”她問。

      “嗯,他說窮寇莫追。”

      佟詩垣冷冷地說,這個方案,要是在福建、廣東、浙江,我們恐怕早被村民打死了。

      “墳里是他們的親人,維系著他們的情感,也寄托著他們的期待和遺憾。”

      我不懂得佟詩垣心里想什么,只是聽到這話,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恥。

      直到去年夏天,我在西藏那曲比如縣的達木寺突然想起了佟詩垣的這番話,那一刻我感到汗毛直立,對自己當初說的話,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懼。

      達木寺的天葬臺被土墻圍起來,形成一個開放的院落,三面土墻,整整齊齊放著三千多個骷髏頭,這些都是當地歷年天葬后的人頭骨,親屬把他們的頭骨放在墻上,用來寄托他們的祝福和哀思。

      面對三千多個骷髏頭時,我才忽然想到,每一個骷髏頭都是一段人生,他們經歷過他們的童年,經歷貧窮或者富貴,經歷過愛或者恨,他們帶著圓滿或者遺憾離開。

      那時候,我沒那么認真地想過墳主的哀痛。但是佟詩垣察覺到一些東西,那是一種情理與法律的矛盾。

      矛盾的種子,早在她讀書時,就被她的老師種下了。


      佟詩垣就讀的大學,原來沒有法學專業,是一位姓徐的老師一手操辦的。校領導一句話就讓他把法學系搞起來,他就像我們一樣開始了創業。

      法學系第一屆學生只有三十多人,只有徐老師一位教師,學校能給的經費有限,這位主持并參加過多次地方法規起草的老師,一個人承擔起經濟法、法制史、民法等多門課程教學。

      在經費緊張的情況下,徐老師只能到處“忽悠”公檢法、律師、法學界專家給學生們講課,跟他們說:我們在培養中國的司法人才,他們以后可能成為警察,檢察官,法官,律師,我們培養的是這個社會的公平和正義。”

      佟詩垣身上的正義感,就是從徐老師那里耳濡目染的。有一堂課,徐老師講到法的哲學,給大家看了一部叫《十二公民》的電影。就是那堂課上,佟詩垣第一次意識到,法律是能要人命的,也是能救人命的,以后自己從事的工作,手里握著人命。

      后來她經常說一句話,我們的萬一,就是別人的一萬。

      我見過徐老師很多次,他是西北人,但沒有西北人身上那股狠勁兒,倒是有許多江南的書生氣息。他個子很高,很瘦,頭發濃密,有些自然卷,平時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

      前年冬天,我和佟詩垣出差路過她的母校,因為時間充裕,我們順道拜訪徐老師,原計劃是請徐老師吃飯,結果徐老師熱情地請我們吃飯,還叫上了另外幾個老師和當地律協會長。

      佟詩垣給徐老師準備了一條煙作為禮物。席間,徐老師拆開那條翻蓋的大重九,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給在坐抽煙的人每人發一包。發完以后,他端著已經空了的翻蓋大重九殼子看了半天,裝進背包,“我當老師幾十年了,第一次收到學生的禮物。君子不收桃李之饋,今天我破個例,帶回去做個紀念。”

      徐老師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就是身上的西裝和酒味。

      他一年四季都會穿著西裝,穿在他身上有點偏大,不合身,但是永遠干凈整潔。他好酒,不止愛喝酒,還愛泡各種酒,很多時候他中午就會喝酒,在他教育生涯中唯一被學生投訴,就是因為他上課時一身酒味兒。

      佟詩垣不好酒,但是在著裝上深受徐老師影響。她有一個怪癖,就是庭審的時候,哪怕再小的廳,再悶熱的天氣,她都會著律師袍,并且在開庭前一天仔仔細細地熨燙好。

      其實普通庭審對律師的著裝沒有要求,但是佟詩垣覺得,儀式感是對法庭起碼的尊重,也是對當事人最起碼的尊重。

      曾經有人覺得她裝,但是她不在乎,還說:“我收了當事人的錢,連衣服都不穿,我算什么呢?我穿了這身衣服,就代表我為你說話。”

      佟詩垣對挖墳案代理的不滿,我想就是源于徐老師,這位老師經常對學生說:“法律是為了保護無辜而制定的。律師是公平正義的一部分,是老百姓發工資,要為老百姓說話。”

      徐老師也深知,這樣的律師是很清貧的。有一年佟詩垣回母校上臺演講,講著講著激動滴哭了,演講結束后,徐老師過去一把抱住她說:“你們混不走了,我養你們。”

      當時我就在旁邊,徐老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覺得我就是個“商人”,沒有資格主導律所,覺得我在剝削、欺負佟詩垣。后來還跟我說:“不許欺負她,她不想接的案子就不接。”

      我當然理解,我也有不想接的案子,我也想隨時能做到,不想接就不接。

      可是在生存面前,不管是我還是佟詩垣,都得暫且妥協。

      我能做的,就是在開庭前聯系戚總:“如果打贏官司,請您補償金照給這幾戶原告”。

      “要是不同意就加律師費,算是買我們陰德的錢。”我沒說,這筆錢,我會照舊給那些原告。

      我不是沒有人情味的冷血動物,只是工作讓我不能流露出許多東西。

      戚總笑笑沒有說話。我想來想去,還是拿到勝訴后,再重新跟戚總開口更合適,不再追問。


      那天早晨,當我們把新的書面答辯和補充證據提交給法官時,法官的臉都黑了。

      對方律師也收到這些材料的副本,他原本看上去很輕松,直到讀起我們的材料,臉上的肌肉漸漸垮了下來。他很認真地用手指壓著每一個在讀的字,逐字逐句地默讀,表情從嚴肅轉向崩潰,轉頭問坐在旁邊的原告:“真的嗎?”

      佟詩垣坐在被告席上自信地翻開電腦,還朝我輕松地笑了笑。

      到了這一步,我不再擔心佟詩垣打退堂鼓,她雖然不喜歡這個案子,但是她也是一個有勝負欲的律師,就像貓聞到腥味那樣,穩贏的庭審,她也不想輸掉。

      當時我坐在旁聽席上,身邊坐著很多村民,面積不大的法庭被圍得水泄不通,當我看見法官和原告、旁聽席上的村民笑著打招呼時,我不禁擔心,這場庭審我們真的能勝券在握嗎?

      書記員宣讀完法庭記錄,庭審正式開始。

      可是整個法庭一點也沒安靜下來,就像是菜市場,下面的村民嘰嘰喳喳。法庭調查時,本該說話的法官沉默者,只負責記錄的書記員,卻一個勁兒地提問:“推墳的挖掘機是你們公司租的嘛,開挖掘機的師傅也是你們的人嘛,是不是嘛?”

      佟詩垣剛說了兩個字,旁聽席上就起哄,謾罵著:“挖人祖墳,全家死絕!”

      沒等佟詩垣說完,書記員繼續逼問:“是不是你們挖的人家祖墳,回答問題就可以了!”

      “我正在回答。”佟詩垣瞪了一眼法官,忍住怒氣繼續回答。可是沒等她說兩個字,書記員又打斷:“你就說是不是你們把人家祖墳推平就行了,不要說那么多。”

      這時我看見佟詩垣的一個小動作。她撩起褲腿,露出小腿上的海綿寶寶。

      重要庭審,佟詩垣幾乎都會緊張,甚至結巴,但是一旦做出這個動作,就意味著她的情緒要爆發了,那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習慣,好像海綿寶寶給予她某種神秘力量。

      果然,佟詩垣一只手重重拍在桌上,大聲說:“法官!庭審紀律管不管!這是菜市場嗎?是鄉壩頭趕場嗎?沒有法庭紀律嗎?旁聽人員可以隨便說話嗎?”


      旁聽席安靜了,法官和書記員也懵了。法官敲了敲法槌,讓書記員再次宣讀庭審紀律,并且告知旁聽人員沒有法庭允許不得發言,再擾亂法庭紀律就驅離法庭。

      書記員準備再次宣讀法庭紀律,佟詩垣兩只手重重地又拍在桌子上,指著書記員說:“還有你!你算什么!法庭上輪得到你說話嗎?輪得到你發問嗎?你就是個做記錄的?看什么看?我吼的話記錄啊!開完庭我要看!再這樣我投訴你們!”

      發泄完,佟詩垣摘下眼鏡,拿提前準備好的眼鏡布擦拭著。這也是她的習慣,一旦覺得自己說錯話、后悔了,她就會擦眼鏡。

      佟詩垣冷靜下來,在質證環節,她一項項把證據拋出,不止有民政局領取補貼的證據,還有縣里公墓遷墳后原告立碑的照片,“我們主張推平的墳是空墳,骸骨不是原告的祖先,原告已經把祖墳遷走了。

      “如果堅持墳里是你們的祖先,那有理由認為公墓里的墳是假墳,你們的行為是騙取國家的補貼,已經涉嫌刑事犯罪。”

      旁聽席的村民又開始起哄,甚至有村民喊出讓法官不能忘本的話。

      法官的臉上黑著,他敲敲法槌,主動維持法庭紀律后,宣布休庭十分鐘。

      這十分鐘,對佟詩垣來說很漫長。我坐在旁聽席上,沒有表露身份,村民不知道我是誰,但是她坐在被告席上不敢離開,怕一旦離開被旁聽的村民和原告揪住暴打一頓。

      我們看見法官和原告代理律師竊竊私語,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直到重新開庭,原告代理律師沒再說什么,對我們的證據沒有異議。

      這就相當于舉白旗投降。

      法官宣布閉庭時,旁聽席上的村民高喊著:“我們也挖你們家祖墳!我們一墳換一墳!”

      閉庭后我把車開到法院門口,等著佟詩垣出來。好一會兒后,旁聽的村民和原告基本都離開了,我才給佟詩垣發信息,她一路小跑,鉆進車里,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走。后來佟詩垣告訴我,閉庭時她不敢走,跟在法官屁股后面,害怕自己被當場打死。

      開庭一周后判決書下來,我們大獲全勝,可是誰也開心不起來。


      庭審剛結束時,疲倦裹挾而來,隨之就是新工作把我們推著往前走,這個案子很快我們就拋在腦后。

      直到一周后,判決書寄來那天,辦公室里只有我和佟詩垣。我們看了一遍后,就掃描發給戚總,之后這份判決書就埋進我們的檔案柜,誰也不再提起。

      我們贏了,但沒有任何興奮,總覺得哪里不對,就像是吃了一桌山珍海味,但總覺得每個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尤其是佟詩垣,總是悶悶不樂,提不起精神。

      我暗示佟詩垣可以跟戚總聊聊,針對那幾戶原告,他一開始就是愿意給補償金的,現在既然贏了,那還是給點補償金更好,畢竟推平了別人家祖墳是不爭的事實。

      佟詩垣猶豫著同意了。

      當晚,我們邀請戚總吃火鍋。贏下這場官司戚總很高興,原本他想著別鬧出輿論,股價別跌,現在我們算是超額完成任務,火鍋變成了他請我們,“我想著,你們那么年輕,給你們死馬當活馬醫吧,沒想到你們真的能掰過來。”

      他還說,早就知道了,我們是“最不要臉的律所”,所以才來找我們打這個“缺德”官司。

      我想是時候為那幾戶原告,提提補償款的事情了。

      佟詩垣打頭,試探著問,能否按照原來公示的標準,六萬一座墳,給原告補償金?

      沒想到,戚總相比上次的沉默,這次爽快答應了,“一開始我就沒想不給錢,這樣很好。”

      戚總同意后給補償金后,我再次給村民代表打電話,他的態度依然不好。

      接起電話后,我告訴他,我們依然愿意按照原來公示的金額給予補償,請他讓墳主與農業公司聯系即可。這次他沒有罵我,只是回復一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回家后,我跟外婆聊起這個案子,外婆連說了好幾個“阿彌陀佛”,第二天便去廟里給我點了一盞燈。外婆說我這下又結了許多冤親債主,要多積德。

      后來,我和佟詩垣也專程去了廟里。佟詩垣跟我說,她心里告訴菩薩,請菩薩跟那四位葬著的往生者說別報應我們,我們好歹還是給他們的后人爭取了賠償,算是給了一個交代。

      直到去年春天和徐老師相聚時,我們聊起這個案子。


      去年春天,是律所創辦的第六年,我們邀請徐老師赴宴,在席間聊起這樁挖墳案。

      徐老師很驚訝,也很不高興,他批評我們不該接這案子,“接這個案子干嘛?推人家祖墳是事實,公司連個態度都沒有,有錢了不起嗎?這不是故意膈應人嗎?”

      徐老師眼里,他覺得我們贏得可恥。

      我以為佟詩垣會認同恩師的觀點,但佟詩垣只是笑笑,什么都沒說。

      回來的路上,我問她認不認同徐老師的觀點,她告訴我,只是聽著就好,“經歷這么多案件,我怎么著也有自己的認知,在情理、道德和法律總有個平衡點,完全站在哪邊都不行。”

      佟詩垣告訴我,其實徐老師從沒接過家屬找他的代理,他只接過法律援助,也不做刑事案件了,因為他沒辦法做到拋開道德去談論法律。

      佟詩垣說:“這也是我最不敬佩他的地方,他是圣人,但他作為圣人,以極高的道德去要求自己的時候,卻背離了當事人的利益。

      “法律和情理是每個律師都要自己去探索的平衡點,徐老師是對符合法律,但不符合情理的事說不的人,但是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需要生存。”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不再只是那個莽撞的,拿菜刀剁人手的女俠了。

      徐老師傳承給她的正義感仍然在,但是在對現實的妥協中,佟詩垣有了自己的想法,盡管她的想法在我心里,有待商榷。

      接著,她給我講起她的另一位恩師。

      當年徐老師忽悠過一位年輕的司法局公務員,讓他辭職,和自己一起搞法學系,還說兩人一起教書育人,將來這所學校的法學系會鐫刻上他的名字。

      這個年輕的公務員還真就信了徐老師畫的大餅,跟他一起“教書育人,培養社會未來的公平和正義。”

      他姓廖,后來從老師成為法學院的院長,大家都叫他廖院長。

      廖院長比徐老師矮很多,他禿頂,肚子滾圓,也戴著眼鏡。從司法局辭職來到學校,他才發現學校的工資還不夠他養家糊口。徐老師倒是不在意,因為他有良好的家境,不缺錢,廖院長從農村里走出來,家里“窮得扣胩”。

      徐老師不在乎錢,也就不搞錢,單憑學校給的經費,連像樣的老師都找不到。

      廖院長為養家糊口,不得不挑起擔子,想辦法去各高中演講招生,到處找律所贊助,甚至打著學校法學系的名義辦律所,賺錢補貼系里,在廖院長的經營下,法學系成為法學院,有了自己的樓,有了更強大的師資力量。

      廖院長當了院長,徐老師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法制理想中教書育人。

      徐老師總是罵廖院長:“老東西一心只想搞錢,學術搞得希爛,心術不正!老子最后悔得就是當年弄進來這么一個只曉得搞錢的人!”

      廖院長總是罵徐老師:“老東西讀書讀傻了,老師工資都發不起,還只曉得之乎者也!”

      這兩位老師,從理念上就有根本的不同。徐老師告訴學生,律師是老百姓發工資的職業,當個好律師會清貧一生,因為堅持正義,為正義發聲許多時候是背離利益的。

      可是廖院長呢,偏偏說好律師是有錢的,好律師是被社會認可出來的,認可最直白的就是有案子做,有律師費拿,一個窮光蛋律師說自己多厲害就是扯淡,沒人認可說明他沒能力。

      佟詩垣曾經敬佩徐老師,瞧不起廖院長,但現在不了。

      她覺得兩位老師,一個是她的精神堡壘,一個給予她對抗現實的力量。

      那天在路上,佟詩垣說:“徐老師就像蓮花座上的菩薩,發著光救苦救難;廖院長就像菩薩坐著的蓮花座,砸進泥巴里托起菩薩。沒有菩薩,蓮花座只是雕塑;沒有蓮花座,菩薩身上就滿是泥巴。”

      沒有廖院長,這個學院也不是那么容易發展,更不會有那么多的準律師走出院校,像徐老師一樣為社會和老百姓解決問題。我們希望人人都善良,但那必須確保,善良的人能活下去。

      當年的挖墳案,我們誰都不再提起,只是每當我感覺到,佟詩垣再次陷入情與法的掙扎,我就問:“佟詩垣,再來一次挖墳案你咋辦?”

      佟詩垣猶豫許久,然后告訴我:“給助理辦,讓她也找到職業生涯的平衡點。”

      我有時回味著她的答案,心想,這個平衡點真的會存在嗎?

      所謂的平衡,很多時候,是不會妥協的人妥協,確保自己生存下來。除此以外,可能更重要的就是生存下來的我和她,必須不忘記什么是最重要的,那就行。

      現在,律所早已度過生存危機,我們活下來了。

      我們正在做著消費者公益維權,讓我挺驕傲的是,現在律所門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面不是律所的名字,而是官方認可我們,成為的指定所在地的“消費維權投訴站”。

      也許有天,你遭遇不平事打出投訴電話,接起電話的,就是我,就是佟詩垣。


      為講好這個故事,我特意讓張飛把佟律師叫出來,吃了頓火鍋。

      當時佟律師坐在我斜對面,隔著沸騰的火鍋,她跟我講了一件小時候的事。

      佟律師家里并不窮困,但是為了有更多零花錢,她很小就到大排檔里賣鮮花。有一回遇到一個中年大叔,說只要她喝一杯啤酒,就買下她所有的花。

      她一句多余的沒說,拿起酒杯,一口悶了。

      那年佟律師小學六年級。

      聽完這個事,我當時心里就一個想法:姐你還能再霸氣點嗎?

      但后來我發現,佟律師不止霸氣,還是一個很細膩的。那天在飯局上,我們聊了很多關于寫作的事,回程路上,我就聽見佟律師一直囑咐張飛,怎樣寫更好,哪些案子可以成為素材,想寫誰她去幫忙采訪。

      那天晚上,佟律師早早回家,因為要回去陪伴戀人。

      看著她的背影,我一時有點鬧不清,故事該寫她哪個方面,她霸氣,耿直,細膩,富有正義感,也很可愛。

      但也許,正是這些東西交織在一起,才成為一個真實的人,一個特立獨行的律師。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迪恩 小旋風

      插畫: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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