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貓肉販

弗朗西斯·詹姆斯·莫蒂默（Francis James Mortimer）拍攝的流動貓狗肉販的照片，約1900年。? wikimedia

利維坦按：

雖然貓作為人類的寵物由來已久，但真正出現“寵物貓狂熱”的應該是在19世紀，而這幕后推手之一，便是維多利亞女王，眾所周知，她從小就喜歡狗，擁有一大堆狗娃，但少有人知的是，維多利亞女王還有一只名為“白希瑟”的貓咪，女王對其寵愛有加。

在當時，貓作為萌寵越來越受到人們的喜愛，一個行業應運而生：貓肉販（Cat's Meat Men），這個名字直譯過來很容易讓人產生歧義，以為是售賣貓肉的商販，但其實，稱其為“貓食供應商販”最為合適。

1901年1月10日，在維多利亞女王去世的十二天前，250名貓肉販（Cat’s Meat Man）齊聚倫敦市霍爾本一家餐廳，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貓肉販是一種流動商販，他們推著裝有廉價內臟和馬肉的小推車穿行于住宅街道間，同時高喊著聽起來像“卡——豆——咪！”（CA-DOE-MEE！）的叫賣聲。

有時，他們會在某戶人家門前停下，遞送事先預訂的肉，通常是串在長簽子上的。同時，他們的叫賣聲也是信號，召喚住戶和家仆們走到街上，直接從手推車上購買寵物的食物。盡管人們普遍認為貓應該通過捕捉廚房老鼠來自食其力，但城市養貓者越來越傾向于從家庭預算中擠出錢，為它們提供額外的口糧。

貓肉販開始沿街叫賣后，不到幾分鐘，他的手推車周圍就會聚集一群貓——其中有些有固定的住所，而另一些則無家可歸，只希望能撿到一小塊掉落的碎肉。盡管流傳著許多關于貓肉販提供劣質肉品的段子，但事實是，這些“粗人”卻以心地善良而聞名。他們經常悄悄給那些饑餓的流浪貓分些碎肉，成為它們的守護者、特殊朋友。有時，他們甚至能改變流浪貓的命運——例如貝德福德公爵夫人就收養過一只由當地貓食供應商救助的流浪貓。

約翰·高特（John Galt）拍攝的倫敦東區貓肉販的照片細節，約1900-1907年。? wikimedia

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中期，貓肉販身穿藍色圍裙、閃亮的黑帽和燈芯絨長褲，成為了記者筆下的絕佳素材。在亨利·梅休（Henry Mayhew）1851年出版的《倫敦勞工與倫敦貧民》（

London Labour and the London Poor

梅休估計，倫敦約有1000名貓肉販，服務約30萬只貓，平均每戶一只（考慮到一些家庭養多只貓，還有不少流浪貓）。這個數字看似利潤豐厚，但當梅休向這些商販詢問細節時，得到的卻是辛苦謀生的故事。一位貓肉販告訴他，他每天步行不少于30英里，甚至經常超過40英里。

倫敦伯蒙德賽（Bermondsey）貓肉販的明信片，1918年。? wikimedia

最好的銷售地段是商人、技工和勞工的居住區，而那些廣場后方馬廄里的馬車夫是特別好的顧客。“‘那里生意更密集，’我的線人說道，‘老處女是最差的，盡管她們數量眾多。她們拼命壓價，讓我們幾乎無利可圖。她們付半個便士，再欠半個便士，過一兩天就把這茬給忘了。’”正如往常一樣，“貓老太太”成了危害資本主義及其服務者的罪魁禍首。

這幅銅版畫，描繪了一位婦女在倫敦貝特萊姆醫院外給貓狗提供肉食的場景，出自理查德·菲利普斯（Richard Phillips）的《現代倫敦》（Modern London），1804年。? wikimedia

接下來的20年里，隨著媒體對貓肉販的報道越來越多，更多細節浮出水面。

雖然他們大多數還算體面，但在社會地位上屬于較低階層。有些人是“生來就從事這一行”，但也有些是在原有職業生涯的盡頭才轉入這一行的。兩種常見的情況是：一是開業失敗、失去店鋪的屠夫；二是因長期吸入有毒油漆而身體垮掉的馬車漆匠。到了19世紀末，看到女性（通常是寡婦）負責一個售賣路線的情景也不足為奇。有些人用舊嬰兒車來裝肉賣肉。

“倫敦生活場景——貓肉販”，插圖來自1880年11月弗蘭克·萊斯利（ Frank Leslie）的《大眾月刊》（ Popular Monthly）。? wikimedia

“貓肉販被狗襲擊”，插圖來自1876年8月26日的《警察新聞畫報》（The Illustrated Police News）。? wikimedia

那些能遠離酒館的貓肉販，有相當機會積攢一小筆盈余，從而過上穩定的生活。有些人甚至是主日學老師。行業內有一套嚴格的規則，規定誰“擁有某段路線”，若有人試圖強行插足，后果自負。盈利豐厚的售賣路線甚至會通過在本地報紙上刊登小廣告的方式轉手出售。行業的職業風險包括被饑餓的流浪狗伏擊，或者在推車不慎翻倒時，只能眼睜睜看著庫存被一群毫無付款打算的貓主子大快朵頤。

這種噩夢般的情境——家貓瞬間化身成一群貪婪的猛獸——令人不寒而栗，也讓人聯想到與貓食生意相關的一系列恐怖傳聞。最關鍵的問題是：貓肉販售賣的是貓肉，還是賣給貓的肉？

這種模棱兩可讓維多利亞時代的兒童夜不能寐，擔心流浪貓，甚至是家中寵物貓，會被做成蘭開夏燉菜端上餐桌。理智的父母和保姆盡力安撫孩子們的不安，但他們自己心里也在琢磨近期報紙上的新聞——確實有貓最終被端上人類的餐桌。

最臭名昭著的事件發生在1871年，而就在同一年，英國最受寵愛的貓咪們正興高采烈地在第一屆水晶宮貓展上亮相。而在英吉利海峽對岸，由于普法戰爭最后幾個月德國軍隊對巴黎的圍困，食物供應陷入危機。為了尋找新的蛋白質來源，走投無路的巴黎廚師開始經常在菜單上添加貓肉、狗肉和鼠肉。在巴黎最終投降的前夜，美國駐法使館的沃什伯恩先生（Mr Washbourne）在一家高級餐廳用餐，并報告稱第二道菜是一份“相當不錯的貓肉燉菜”。

“倫敦貓肉販”，插圖由奧斯瓦爾德·萊文斯 (Oswald Levens) 繪制，1899年。? wikimedia

對于正統的英國人來說，這一消息既駭人聽聞，又在意料之中。這正是法國人會做的事情——畢竟，他們向來喜歡吃馬肉和青蛙。英國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補償那些有幸逃到英國的貓咪。

兩年后的1873年，報紙紛紛報道了一只在伯明翰熱門貓展上參賽的虎斑貓。這只貓的主人希望它的悲慘身世能博得評委的同情：它的母親在巴黎圍城戰期間被吃掉了。然而，這一背景故事并未打動評委們，這只孤兒貓最終未能獲獎。

兩只貓在盯著商販手中的肉。? wikimedia

不過，正是在懷特教堂——一個經常代表整個倫敦東區的區域——出現了一樁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提醒人們貓肉與人肉之間的界限是多么脆弱。

1888年9月8日，安妮·查普曼（Annie Chapman），一位靠鉤針編織、賣花和臨時賣淫為生的中年酗酒女子，被發現死在漢伯里街一棟排屋的后門臺階上，尸體被開膛破肚。

29號樓底層前屋的房間同時也是一家貓肉供應店。51歲的哈麗雅特·哈迪曼（Harriet Hardiman）在這里出售馬肉，供那些有錢為寵物購買食物的主人。哈迪曼出身于貓肉販家族，她正忙著將自己16歲的兒子培養進這個行業。每天早晨，小詹姆斯·哈迪曼（James Hardiman）和母親共用一個房間起床后，便裝好推車，開始他的售肉路線。

人們普遍認為安妮·查普曼是“開膛手杰克”的第二位受害者：她的傷口帶有他行兇的所有特征。在尸檢中，人們發現她的一部分腹部皮肉被放在其左肩上，另一部分皮膚和肌肉連同小腸被取出，放在她的右肩上方。出庭作證的醫生表示，盡管這些傷口可能是某種進行尸體解剖的醫生所用的刀具造成的，但也很可能是動物屠宰者所用的刀造成的。

這種將安妮·查普曼裸露的內臟與一家貓肉供應商店并置的場景，足以讓維多利亞時期的成年人徹夜難眠，更不用說孩子了。

在亨利·梅休于1851年展開他的調查十七年之后，他的朋友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進一步描繪了貓肉販通常如何獲得他們的貨源。在他主辦的文學周刊《一年四季》（All the Year Round）中，狄更斯刊登了一篇關于參觀倫敦市中心屠宰場的報道，描述了午夜屠宰馬匹的經歷。文章署名為匿名，但很可能是這位小說家本人所寫：小時候他曾對貓肉販神秘的光環著迷不已。

貓肉販。 出自勞拉·瓦倫丁（Laura Valentine）的《倫敦人物》（L ondon Characters）1875年。? digitalarchive.tpl.ca

唐納德·麥克利什（Donald Macleish）的攝影作品，出自圣約翰·阿德科克（St John Adcock）的《奇妙的倫敦》（Wonderful London），1927年。? wikimedia

在《一年四季》報道的那個夜晚，有30多匹年邁或患病的老馬等待被擊暈、殺死、剝皮、熬煉和煮沸。按照法律，這項工作不應在深夜進行，但愉快的屠宰場主人波特勒先生（Mr Potler）告訴狄更斯（或他的代筆者）：“倫敦的母貓們太挑剔了，它們不喜歡前一晚宰殺的馬肉。”

馬肉被切成便于搬運的小塊后，被堆放進一輛輕便車中，清晨六點，波特勒先生出發，將肉送到大約40位已經下單的販子手中。貓肉販隨后花一個多小時將肉塊穿在木簽上，制作出從半便士的小零食到三便士的大餐不等。早上八點，裝滿肉的手推車就出現在街頭，開始一天的售賣。

路易斯·韋恩筆下的貓肖像。? wikimedia

本文開篇提及的晚宴，是對這些粗獷的“方濟各會修士”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晨報》（The Morning Post）刊登了一則廣告，解釋道：“任何人若想推薦一位特定的貓肉販，只需將其姓名與地址及兩先令捐款寄給廣告秘書，便可獲得一張入場券。”官方贊助方是新近創辦的每周貓咪雜志《我們的貓》（Our Cats），而擔任全國貓俱樂部（National Cat Club, NCC）委員會主席的路易斯·韋恩（Louis Wain）——這位被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G.Wells）稱之為“發明了一種貓的風格、一種貓的社會、一個完整的貓世界”的商業插畫家——也同意發表致辭。

1901年1月10日在倫敦霍爾本舉行的貓肉販晚宴的門票。? wikimedia

這一活動的反響熱烈，遠遠超出預期，共有400位富有同情心的市民爭奪僅有的250張門票，每張門票可以讓他們心儀的本地貓肉販坐上晚宴的席位。據《晨報》記者報道，當晚氣氛熱烈。250位身穿正裝的貓肉販坐在長桌前，當看到湯、烤牛肉和煮羊腿上桌時，紛紛以街頭熟悉的叫賣聲長呼。

宴會期間，貝德福德公爵夫人分發菜品，為晚宴提供了寶貴協助。她還發表了簡短講話，呼吁在座諸位一旦懷疑有貓遭受虐待，應及時舉報并設法營救。娛樂節目由古典音樂家娜塔莉亞·雅諾塔（Natalia Janotha）提供，她帶來了自己的貓和小提琴。

1901年，貓肉販正在享用晚餐。路易斯·韋恩站在后排中央，旁邊是著名貓迷和貓歷史學家弗朗西斯·A·辛普森（Frances A. Simpson）。? wikimedia

晚宴過后，路易斯·韋恩用一只汽水瓶敲響桌面，發表了幾句致辭。他表示此次聚會“不是慈善活動，而是以愛貓之名邀請來的朋友們的聚會”。他特別感謝這些人日常偷偷給饑餓的流浪貓送食物的行為。

為了強調善待貓咪已然成為社會地位的象征，會上韋恩還朗讀了威爾士王妃（Princess of Wales，即“特克的瑪麗”）的一封信，表達了她未能出席的遺憾。憑心而論，王妃當時確實有更要緊的事掛心——兩周之內，她將成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和英屬自治領的王后，并加冕為印度皇后。

文/Kathryn Hughes

譯/gross

校對/tim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the-cats-meat-man/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gross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