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也正名 - 后唐諸鎮官升一級 | 閑話殘唐五代

一.引言

立國之后，李存勖首先干了什么？讀過【必也正名 - 后唐系統性更名｜ 殘唐五代失敗學】的諸君當然清楚，那便是“必也正名”。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當鐵王座上坐著的人換成李嗣源，他又會如何做呢？抄作業，還是重新發明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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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歷史故事

天成二年（公元927年）。

七月。

對后唐而言，實力最為強大的敵人當然是北境的契丹。原本寄予厚望的烏震已死，李嗣源只好另選他人——任命歸德節度使王宴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論起能力的匹配程度，顯然烏震是更好的招討使人選。但是由于烏震死的太早，其業績只能無奈掛零。

至于王宴球？

不久之后，定州禍亂再起，王都勾結契丹人，試圖挑戰后唐的權威。李嗣源不敢怠慢，派出被王宴球平叛。王宴球審時度勢地采取持久戰略，圍困定州城，多次打退王都的突圍，并擊敗應王都召喚而來的契丹援軍。最終，失去一切希望的王都無奈選擇自焚。

顯然，王宴球用實際行動最大力度地回饋了李嗣源的信任。

站在李嗣源的立場，能讓王宴球這樣有眼色、會站隊的【現實主義者】（A）武死戰，只能歸功于他的識人之明、用人之能。畢竟，只有領導先待人以誠，部下才可能實心用事！

話說，“搭班子是組織走向卓越的必備條件”已經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常識。然而從古至今，能夠真正讓這個常識落地的老板，其實少之又少。

唯善悟敗因，方得窺功成之道！

——車庫中的平行宇宙

也許，這就是他治下的后唐能夠成為五代亂世中難得一見的治世的秘訣吧。

就在這一時期，李嗣源徹底想通了自己的治國邏輯：既然已經選擇了寬仁的治國路線，能夠隱忍退讓、不愿對外輕啟刀兵，那不妨走得再遠一些——沒有必要的名分，也就不必死死捏在自己的手中了。李嗣源果斷拋棄了前任的路線，允許手握實權的諸鎮節度使擁有與其實力相匹配的頭銜。

理念落實到操作層面，就是在任命王宴球為北面招討使的前后腳，李嗣源下詔，表示：朝廷一直以來都任命宗室親王遙領藩鎮，太過形式主義，從今往后，西川、東川的節度使均改為實授，不再由宗室親王遙領。隨后更是推而廣之，將諸鎮節度使均改為實授。

正職不在的場合，還要用副經理、副處長稱呼自己的領導，無異于當面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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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世故嘛，可不是此時此地的專利，而是古今中外都適用的底層邏輯。

諸鎮節度使對這份詔書自然喜出望外，相應地，對老板的忠誠度，也會不自覺地上一個level。

如此，李嗣源就在沒有付出任何實質性成本的情況下，在其統治期間，收獲了一大票手下的點贊三連，幾乎讓成規模的藩鎮叛亂絕跡。

博主對此可是垂涎三尺！

面對老板的“必也正名”做法，絕大多數人都表現得感恩戴德，但例外，總還是有的。

偏偏，這個例外還發生李嗣源最為看重的西川——君不見，第一批拿掉“副”字的，不就是東西兩川嘛——無論李嗣源如何容忍退讓，也阻止不了孟知祥據蜀自立。

也沒辦法，誰叫暴力是比必也正名還底層的邏輯呢！

唯善悟敗因，方得窺功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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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給諸鎮節度使正名的做法收益爆表，李嗣源決定步子邁得再大些——將這項頗得人心的政策推廣到自己的附庸國上。

早在六月份，李嗣源就已經冊封馬殷為楚王了。但馬楚畢竟弱小，馬殷實在沒有實力——甚至也沒有野心——拿著李嗣源的雞毛當令箭，畢竟在亂世，宗主國的冊封既可能朝令夕改；又不具備對割據勢力的實質控制力。

對這樣沒有威脅的附庸，李嗣源決定隆重獎勵，以期對其他割據勢力形成示范效應——八月，李嗣源派冊禮使去長沙，主持馬殷正式建國的儀式。就這是要將“跟我混，好處大大滴”廣而告之了！

早在公元896年——那時，唐還好端端地喘氣呢——馬殷就已經被任命為武安節度使；到了后梁時代，朱溫為了拉攏馬殷，冊立其為楚王；但，直到此刻李嗣源開了口子，馬殷才真正有機會建國。

肯定有小伙伴要問，冊立楚王和正式建國，本質上有什么不同呢？

打一個比方，集團公司中，分公司的老大與子公司的老大，盡管在級別上差相仿佛；但顯然，做一個子公司老大，其權力可不是分公司的老大能夠比較的。

在此之前，即便馬殷在實質上已經在楚地自立山頭，關起門來，絕對的“天老大，我老二”。但對外，他始終都要宣稱自己仍是盛唐/后梁/后唐的臣子。而正式建國后，盡管臣子的身份沒有變化，但自主經營的合法性，卻得到了幾乎沒有上限的提升。

正式建國，那自然要燒好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必也正名

老板打了樣兒，馬殷自然也要亦步亦趨，通過自己的必也正名來統一地盤里的意識形態，這體現在：

立宮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學士曰文苑學士，知制誥曰知辭制，樞密院曰左右機要司，群下稱之曰殿下，令曰教。

雖然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就是要體現出宗主國與附庸國之間的微小但又無法逾越的差異。

必也正名——用現在的話就是所謂的意識形態——說實也實，說虛也虛：

• 虛的地方體現在：并沒有真正創造出什么直接的價值，卻消耗了大量的成本；
• 實的地方則體現在：營造出一個共識，讓人們形成一種思維上的默認模式，即：一旦碰上緊急情況，來不及仔細思考，就會下意識的執行默認模式。想想看，這能多大程度降低國家治理的成本！

聚攏人才

已經實際統治楚地逾二十年的馬殷自然清楚這個道理，甫一建國，就突擊、批量【提拔干部】（B）：

以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勛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恒為仆射，張彥瑤、張迎判機要司。

抓緊基本盤

盡管奉后唐為正朔，但馬殷還是保留了朗州與桂州的人事任命權，只是在流程上要去李嗣源那里報備一下。

之所以要抓牢這兩州，原因便是他們實在太重要了。

• 朗州（武平軍，今常德）
• ：地處沅江下游，是“左包洞庭，右扼五溪”的軍事要沖。馬殷以之為防御荊南高季興和中原王朝的西部屏障。為控制此地，馬殷派次子馬希聲率重兵坐鎮。
• 桂州（靜江軍，今桂林）
• ：控制湘桂走廊，是經略嶺南的跳板，《讀史方輿紀要》稱其「鎮攝交海，為楚南門」。馬殷派弟馬賨坐鎮，與南漢爭奪昭、賀等州。

只有控制住這兩處重地，馬殷在楚地的權力才能算得上穩固。

封建時代，必也正名的一大表現，便是避諱——就是要將最日常的東西也從下位者手中剝奪出來，轉交給上位者。這其中一個極為離譜的事例，就是名義上貴為楊吳之主的楊溥，卻不得不給翟虔的老爹避諱——誰叫楊溥只有虛名；而作為徐溫的心腹，翟虔卻手握實權呢？

等到馬殷真正做了楚王，他手下的大臣也紛紛獻殷勤，開始為馬殷的家人避諱。盡管這種做法與如今的價值觀不符，但畢竟時代所限，咱們也無法強求古人有如此超前的意識。作為當時的共識，“為尊者諱”倒也無傷大雅。但諷離譜的是，仆射元恒為了避諱馬殷的老爹，居然將自己的姓氏也改成了拓跋。

普通的避諱，只要更改名字就好；但拓跋恒連代表血脈傳承的姓氏都不要了。這事兒當然算不上絕無僅有，但也的確談不上司空見慣。所以，能極大吸引馬殷的關注也就不足為奇了。

凡事一過邊界，質性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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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說一句，在殘唐五代，"元"這個字的使用頻率著實不低！《舊五代史》，這個字出現一千多次就不說了；就連歐陽修刪改過的《新五代史》，都不下五百余次！

能把一個常用字，而且還是自己的姓氏義無反顧地避諱了。這份魄力，嘖嘖嘖！

要是拓跋恒自己也覺得這事兒干得確實有點兒突破底線，我倒可以幫他找找借口。話說，把元改成拓跋，可是頗有古人之風的——北魏皇族不就是改拓跋為元嘛……啥，你說元恒倒回來用應該算是倒行逆施？呃、嗯……讀書人的事兒，怎么能說的這么難聽呢！

拿走不謝，請叫我雷鋒！

就在馬楚的大臣為了避諱而更名的前后腳，后唐的諸將也陸續請求放棄當初李存勖的賜姓，轉而恢復原姓。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很多，比如要配合李嗣源推行必也正名政策；比如需要與前老板徹底切割。

明宗時期蔚然成風的去偽姓運動并非自此刻才開始。早前就已經有李紹真、李紹欽、李紹虔等人，陸續改回本名霍彥威、段凝、王宴球；如今，李彥超也加入了這個隊伍，請求改回原本的符姓。

前面那些人，盡管均由李存勖親自賜姓，但歸根到底，他們都是從其他割據勢力跳槽過來的二五仔，在后唐這一畝三分地，號召力終究有限。

李彥超就不同了，他老爹可是彼時排得上號的帝國將星[[30.10 李彥卿|李存審]]，是李克用收養的干兒子。真要是咬文嚼字，他跟李嗣源一樣，都是后唐根正苗紅的老上三旗。

有了“大家都是李克用收養的子嗣”這個錨點，難保不會有有心人覺得他也跟李嗣源一樣，有權力、有資格繼承李存勖辛苦經營出來的諾大家業。

只要種下錨點，自然就會有無數輿論戰引導你下意識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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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明白人，李彥超十分清楚，這種風險必然是李嗣源無法承受的。因此，李彥超站隊李嗣源，助其穩定北都太原于前；秉持必也正名原則，主動提出恢復原姓于后。就是要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無意追逐鐵王座。

感受到誠意的李嗣源再無后顧之憂，當即欣然應允。

對于李存勖隕落過程還有印象的諸君，想必對李彥超的一位兄弟——李彥卿——應該還有些印象。就在幾乎所有人都背叛李存勖的時候，李彥卿可是是為數不多的、能為李存勖站好最后一班崗的人。

得益于老爹李存審極為成功的家教，李彥超、李彥卿這些子輩，即便身處五代大亂世，依舊混得極為出色，做出了遠超常人的業績。然而，這一切不是沒有代價的！有這樣家世背景，自己又努力爭氣，肯定會受到當權者——尤其是合法性存疑的當權者——猜忌。所以，哪怕其他人不去偽姓、哪怕李嗣源沒有刻意追求必也正名的治國策略，穩妥起見，李家也需要改回原姓，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以安撫老板略顯脆弱的心靈。

恢復原姓的姿態果然獲取了李嗣源的認可，符家再也不用擔心遭受政治清算了。不用考慮場外因素，可以專注于工作本身，符家諸子的仕途都算得上一帆風順。其中，李彥卿更是解鎖了一門三皇后的成就——柴榮和趙光義都是他的女婿——算得上獨孤信的五代分信了。

必也正名——也即現代所謂的意識形態——為什么如此重要？就在于這種方法能在人們心中植入一個錨點，為大家伙兒設置一個默認的思考程序。一旦事發突然，來不及仔細思考，人們便會下意識地對著默認程序亦步亦趨。

終李嗣源一朝，除了蜀地，后唐幾乎沒有成規模的藩鎮叛亂，必也正名策略作用匪淺！

三.眉批

A.【王宴球其人其事】

說起來，此刻的王宴球雖然算不上什么帝國名將，但也絕不是什么沒有存在感的小透明。證據？對之前的文章還有印象的諸君肯定還記得以下兩個場景。

在【五代時期的暗殺與兵變文化】一文中，其時還姓杜的王宴球就很是展現了自己瞬間判斷時局的能力，用最小的成本迅速平息了李霸發動的兵變。

只看表面，王宴球的秘訣不值一提，不過就是觀察到叛軍固然聲勢浩大，但連基本的甲胄都沒有配備，這就導致其防御力低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程度。所以才敢于逆勢而為并戰而勝之。

但異地而處，深夜、形勢不明、人心惶惶，種種Debuff加持的情況下，諸君真的能保證，自己可以做出與其相仿的冒險嗎？鑒于“別人恐懼我貪婪，別人貪婪我恐懼”已經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但股神巴菲特卻僅有一個，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能像王宴球一樣勇于冒險的人，著實不多。

事實上，只有那些久經戰場歷練的老鳥，才有可能深諳戰爭規律，且對人心有著深刻洞察。只有坐擁這些資本，才能在一瞬間，面對復雜情況作出正確判斷。

毫無疑問，盡管名聲不響，但王宴球確實是其中一員。

話說，在李嗣源突襲鄆城之后，后梁盡管已經喪失戰略高地，但段凝手里可還握著六萬精銳大軍，如果他愿意拼死一搏，后唐未必一定能笑到最后——至少，即便還能干掉后梁，李存勖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但，段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果斷丟掉那該死的忠誠，選擇將自己的天賦帶到河東。

然而，當李嗣源接手鐵王座之后，對待這些沒有立場的二五仔，完全走向了自己前任的反面，找了借口，干掉這些完全沒有道德——甚至連職業操守不具備——的家伙。

只是，不知諸君是否了解，王宴球可是搶在段凝之前，就已經做出了艱難的決定——畢竟能夠在復雜環境下迅速作出決定，可是人家的立身之本。

更重要的，同樣是貳臣，王宴球與段凝的結局完全不同。他在新組織表現優異，以卓越的業績到了先后收獲了前后兩任老板的信任。

B.【高郁，不在提干名單上】

對【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 后唐的經濟真的沒救了嗎？｜閑話殘唐五代】還有印象的諸君，恐怕會迷惑：這么大范圍地突擊提拔干部，馬殷的首席智囊高郁怎么隱身了？

所謂功高忌主是也——也許是由于高郁的表現太過耀眼，引起馬殷諸子的猜忌；也許是李嗣源與高季興散布"馬氏為高郁所制"的輿論攻勢起到了作用，彼時的高郁已經被馬希聲為代表的馬楚創二代們擠出了權力核心圈。

明確了組織的核心資產，便是其人才儲備的原則，諸君就能推理出：連高郁這樣的人才都不能為其所用，馬楚的興亡在此刻就已經蓋棺定論了。事實上，不久之后，的確上演了可以佐證這一觀點的“眾駒爭槽”。

唯善悟敗因，方得窺功成之道！

——車庫中的平行宇宙

四.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 后唐的經濟真的沒救了嗎？｜閑話殘唐五代
6. (https://m.163.com/dy/article/J8CSFJMJ05562BHM.html)
7. 必也正名 - 后唐系統性更名｜ 殘唐五代失敗學
8. (https://mp.weixin.qq.com/s/M9vrkdXnCrrkHNeMhT-zmQ?token=1085784622&lang=zh_CN)
9. 荊南三州：朕不給，你不能搶｜閑話殘唐五代
10. (https://mp.weixin.qq.com/s/IprlnMw3kgd73iOPI8iKaA?token=1745709813&lang=zh_CN)
11. 人設有乘數效應 - 李存勖黯然落幕｜閑話殘唐五代
12. (https://mp.weixin.qq.com/mp/wappoc_appmsgcaptcha?poc_token=HFSKI2ejl0hI9wv-YAzdTjRqzpM-wN-aDOSemg5v&target_url=https%3A%2F%2Fmp.weixin.qq.com%2Fs%3F__biz%3DMzU5MTEwOTQwMQ%3D%3D%26mid%3D2247486945%26idx%3D1%26sn%3Dea505ff217a3b6f62ee35c7a357968db%26chksm%3Dfe354197c942c881fe4595c2ba475bfd19b5c1063f50cc005d238a65c6abd6f64b5dea22553e%26token%3D615819803%26lang%3Dzh_CN#rd)
13. 盧臺之變｜閑話資治通鑒里的殘唐五代
14. (https://mp.weixin.qq.com/s/fESYjPTQJIDkqemnENdrNQ?token=2010578444&lang=zh_CN)
15. 五代時期的暗殺與兵變文化 | 資治通鑒的平行宇宙
16.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5MTEwOTQwMQ==&mid=2247484488&idx=2&sn=e222d7a327b4cf453bf2a85ec0081df9&chksm=fe35483ec942c1283d0ec5f877a78d8883e8842ff56cb0d993b007ce5d7a29068fa81db4d974&token=817863044&lang=zh_CN#rd）
17. 李存勖革故鼎新 - 威福自用｜閑話殘唐五代
18. (http://m.digipub.cc/dy/article/IKPRRMJM05562BHM.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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