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文丨李月亮 靜女夭夭
每晚八點四十 陪你看世事
千辛萬苦找到的家人。
幾個回合就又失去了。
人性的復雜和幽微。
在這個故事里展現得淋漓盡致。
01
一個苦命人
郁豹豹，一個苦命人。
2歲時就被拐賣。
而且經歷比一般被拐孩子都更慘——
養父對他不好，動不動打得他頭破血流。
11歲，他開始流浪。
做乞丐，在餐館洗碗，在工地搬磚，在城市送外賣。
時不時睡在墓地、橋洞、公車上、樓道里……
而在這些苦難的日子里，他日日都在想家。
渴望找到自己的爸媽。
經常想家想到“口鼻竄血”。
從21歲開始，他用盡辦法尋親。
16次采血，四處發布尋親啟示。
那時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趴在媽媽腿上大哭一場。
兩年前，還有媒體報道過他的故事。
試圖幫這個可憐人，找到他的家。
終于。
在郁豹豹36歲那年，他收到了人生中最令人振奮的一條短信。
那時他的名字還叫李強。
11天后，被拐賣34年的郁豹豹，終于見到了親生母親和兩個弟弟。
他抱著媽媽，哭得不能自已。
認親儀式當時被全網直播。
這個動人的場面，也惹哭了無數網友。
而那時沒有人會想到——
這次認親，迅速走向了悲涼的結局。
02
短暫的幸福
團聚之初，郁豹豹是幸福的。
媽媽每天做飯前，都要問他想吃啥。
兒子想吃啥，媽媽就做啥。
連雞蛋都是剝好了放到跟前。
媽媽還會給他鋪床，洗衣服，去哪里都帶著他。
好像要把這么多年缺失的母愛，都彌補給郁豹豹。
郁豹豹和兩個弟弟，最初也相處融洽。
兄弟三個擠在一個床上，喝酒之后侃大山。
一起去海邊旅游，拍好玩的照片。
一起敷面膜惡搞。
只是，這看似幸福融洽的生活，僅僅持續了一個月。
千辛萬苦得來的好日子，很快就變了。
03
第一條裂痕——錢
認親之后，郁豹豹一家迅速走紅。
不到半個月，就開始直播帶貨。
當時郁豹豹自己缺錢。
他兩個弟弟也都有負債。
認親時家人給郁豹豹買的衣服鞋子，還是刷的三弟媳的信用卡。
所以一家人不謀而合地想要抓住這波流量。
2023年10月10日，也就是認親后的第15天。
郁豹豹和兩個弟弟開始了第一場直播帶貨。
去直播的路上，郁豹豹在車里跟兩個弟弟說，給他們每人三萬的費用。
弟弟們都沒表態。
事情當時就算沒協商清楚。
而這個漏洞，也給后面留下了一個大隱患。
首場直播效果很不錯。
銷售額有三四百萬。
兄弟三人一共掙了47萬左右。
這筆錢怎么分？
立刻成了個問題。
郁豹豹提出按6:2:2來分成。
他拿六成，兩個弟弟各拿兩成。
但弟弟們不同意，想改成4:3:3。
郁豹豹想退一步，改成5:3:2。
弟弟們還是不同意。
最后媽媽出來協調，找郁豹豹說“不要為了錢，兄弟們之間鬧得不愉快”，讓他同意4：3：3。
郁豹豹為了家人和睦，很勉強地答應了。
但是他心里很不舒服，如鯁在喉。
一來，媽媽站在兩個弟弟那邊，讓他很傷心。
二來，他覺得流量是自己帶來的，而且這些年自己吃了這么多苦。
以后追究人販子，也需要花錢。
應該自己拿大頭。
但是這一肚子理由和憋悶，郁豹豹沒有很好地表達出來。
這個從小就沒在正常環境里長大的孩子，不太懂得如何跟家人溝通。
而媽媽和弟弟們也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妥，還覺得挺好。
其實我站在外人的角度看，認為郁豹豹的想法是對的。
畢竟是因為有他，才有這一大波流量，才能賺到這么多錢。
這個錢，是他用自己34年的苦換來的。
他理應得到更多。
兩個弟弟就算每人分兩成，一場直播47萬，每人差不多也能有10萬，也不錯了。
如果沒有郁豹豹的影響力，他們也賺不到這個錢。
可惜人一看到錢，往往就會嫌自己拿得太少，就會忍不住把手伸得太長。
一家人就這樣生出了第一道嫌隙。
之后，兄弟三人又一起做了幾場直播帶貨。
收益都還不錯。
三兄弟賺的錢，大部分是在郁豹豹的賬戶里，但也還有些直接進了兩個弟弟的賬戶。
郁豹豹把自己這邊的錢，陸續分給了弟弟們，大概有20多萬元。
而按理說，兩個弟弟的進賬，也應該分給大哥郁豹豹。
但弟弟們似乎不想拿出來分，“他們一直說錢沒有結清”。
郁豹豹更加憋悶。
兄弟間的裂痕再次加深。
郁豹豹視頻截圖
錢是好東西。
但錢也是萬惡之源，是一面照妖鏡。
隨便一照 ，就照清了人心。
04
第二條裂痕——情分
本來就不是一起長大的兄弟。
本來就是很敏感的關系。
一旦有了第一條裂痕，就很容易生出第二條。
郁豹豹認親后不久，一個內蒙古的親戚要辦婚禮。
這是郁豹豹第一次接受親戚的邀請。
他很重視，覺得一定要參加。
一是想借機認識更多家里人。
二是覺得“以后我結婚，人家也會到場”。
從更深的心理層面看，他少年時就在外面流浪，一個親人都沒有。
遇到事情，填“緊急聯系人”都填不出來。
所以他潛意識里應該非常渴望自己有親人，渴望融入一個團結和睦的大家庭。
所以他很想去參加這場婚禮。
但當時，三兄弟正在浙江義烏直播帶貨。
還連排了五場。
郁豹豹本來就不想播那么多，所以決定取消后三場直播，去參加親戚婚禮。
這個突然的決定，遭到了兩個弟弟的反對。
他們覺得“來都來了，有錢為什么不賺”。
不過他們沒有拗過大哥，還是一起去了內蒙古的婚禮。
而三弟媳婦本來就對郁豹豹有意見，跟他說話常常陰陽怪氣。
這次倆人直接當著大家的面吵了起來。
郁豹豹甚至要動手打三弟媳婦。
矛盾一來，關系就明晰了——
三弟肯定是向著媳婦。
二弟從小跟三弟一起長大，也是向著三弟。
所以其實還是人家一家人是一起的，郁豹豹總歸是個“突然回來的外人”。
那次吵架后，二弟給郁豹豹發了好多條個信息。
話說得挺絕情——
“我TM一無所有的時候認回你來，你居然這樣對我！
我強調一下，你是李強，你不是郁豹豹。
你記著，我不點頭，這個家沒人敢往回接你。
你才來這個家幾天，就自以為是地說這個說那個。
李強，我祝你網絡之路長虹啊。”
郁豹豹說，他聽了這些語音，“如墜冰窟”。
他哭著給母親打的電話，“當時想死的心都有”。
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也覺得“你是李強，不是郁豹豹”這句話非常冷血。
這個家庭從小弄丟了他。
讓他跌入到那么苦難的深淵。
從兩歲到36歲，掙扎了這么多年。
終于千辛萬苦找回家來。
想著“總算歸位了，不再天天像小蝌蚪找媽媽似的了”（郁豹豹的原話）。
結果自己的親弟弟，一直在享受家庭溫暖的弟弟，故意反復叫著他被拐賣的名字，說“你不是郁豹豹”。
言外之意，你不是這個家的人，我們也不接受你。
真的狠啊這句話。
太刺痛人心了。
05
第三條裂痕——生活
除了錢和情，郁豹豹和家人還有一個大問題。
就是他三弟在一次采訪中說的，性格和生活習慣的問題。
比如有一次，三弟媳婦給三弟買了件衣服，4000多。
郁豹豹知道后，覺得三弟媳婦浪費，就直接說到她臉上：“你以后要省著點花”。
三弟媳婦心里就很不舒服，說“我自己掙的錢，想咋花咋花”。
這件事，我覺得兩邊都不算錯。
三弟媳婦可能是因為直播賺了不少錢，給老公買件好衣服，以后直播也好穿。
按理說沒啥問題。
而郁豹豹覺得三弟家欠著那么多債，好不容易賺點錢，應該節省點。
也沒啥問題。
問題只是，郁豹豹可以這樣想，但不適合直接說到弟媳婦臉上。
因為他這個大伯哥和弟媳婦其實完全不熟，這種關系是不擔事兒的，應該保持必要的分寸感。
但郁豹豹不太懂得這種相處之道。
其實人情世故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在原生家庭中，潛移默化習得的。
正常的孩子從小就會被教育見人要叫阿姨，得到幫助要說謝謝，不能說冒犯別人的話，做事顧及別人感受……
但這些教育，郁豹豹可能是缺失的。
所以他常常是懷著一顆誠心，卻得不到別人的好感。
不只是人情世故，他在生活細節上也有很多欠缺。
比如愛吐痰，起床后不疊被子，早晨起來不洗手就吃飯。
媽媽看在眼里，覺得很不好，就經常提醒他。
郁豹豹就煩，有時會直接懟回去，“媽媽你別說我”。
在他眼里，媽媽之所以這么嘮叨他，是因為沒有真正接納他。
但媽媽也很委屈，“當媽媽的說你，你得接受啊”。
“每天我把早飯端到他跟前，雞蛋都給剝好。
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好不容易把他找回來，現在卻成了這樣。”
媽媽這里其實也犯了一個錯。
她覺得“我是你媽，你有啥錯我必須得說，而且你還必須得聽我的”。
這對自己養大的小朋友是沒問題的。
但郁豹豹已經36歲了，又跟媽媽挺生分的。
而且他內心有嚴重的創傷。
他極度渴望媽媽無條件的愛。
希望媽媽全盤接納他的一切。
所以當媽媽像對待正常孩子那樣哇哇地一頓挑毛病，他其實是非常受挫的，非常崩潰的。
可惜媽媽沒有意識到郁豹豹這種心理，傷到兒子而不自知。
最后也沒明白自己到底錯哪兒了。
他們母子倆，其實都犯了同樣的毛病——
想當然地覺得“別人做得不對，我就應該管，因為我們是親人”。
但事實上，這種沒有顧及對方感受的干涉，有時真的傷關系。
06
兩件瑣事，導致決裂
人和人的矛盾，有些來自大是大非，有些則是微小瑣事
導致最后郁豹豹和家人徹底決裂的，其實是兩件極小的小事。
第一件，是吃方便面。
郁豹豹的飲食習慣跟家人不太一樣。
有次爸爸和二弟做了飯，他沒有吃。
而是吃起了方便面，還是在直播間吃的（也可能是出于流量的考慮）。
結果網友就誤會了，以為家人對他不好，讓他吃方便面。
這導致二弟三弟很不滿。
而這件事又助推了第二件小事，送金鎖。
2024年春節前，郁豹豹跟媽媽商量，想給三弟的女兒買個金鎖，作為新年禮物。
三弟當時堅決反對，因為覺得這又是郁豹豹想以孩子為名，在直播間立人設。
但媽媽不愿意激化矛盾，就讓老大買了，又沒跟老三說。
結果就出事了。
有天郁豹豹直播時，提到了他給三弟女兒買了一枚金鎖。
三弟和媳婦就急了，當場就和他在直播間吵了起來，說他“拿孩子炒作流量”。
看著兄弟們鬧成這樣，媽媽在旁邊的屋里大哭。
郁豹豹見狀，趕緊下播。
他也想讓媽媽主持公道。
因為覺得自己想送個金鎖給小侄女，沒有錯。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母親的解決方式是——
跪在他面前，說“你再給弟弟一人一萬塊錢吧”。
那一瞬間，郁豹豹徹底心寒了。
他覺得母親都是站在兩個弟弟一邊，一點都不會護著他。
第二天早晨，郁豹豹給母親留了張紙條，不辭而別。
紙條里寫道：
“這輩子您欠我一個童年，我欠您一條命，就這樣吧，以后各自安好。”
走的時候，他在媽媽房間門口磕了三個頭。
他自己后來說，一拜謝生恩，二拜謝養恩，三拜成路人。
后來媽媽給他發信息，他也不回了。
2024年9月28日，在認親一周年的時候，郁豹豹拉黑了媽媽。
而此前，爸爸已經拉黑了他。
現在郁豹豹又恢復了一個人的生活。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以前的樣子。
一切又好像都變了。
最大的變化是，他不再那么瘋狂地尋找和思念他的家了——
“心心念念的家，不是我想要的那個樣子。”
“會想媽媽，但是不再親近了。”
07
一個啟示
一場親情，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
現在回看郁豹豹之前心心念念找家的文字，真是別有一番心酸和悲嘆。
其實這些年，尋親事件的當事人，利用流量帶貨的并不少。
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
河南雙胞胎姐妹，尋親成功后一起直播又合伙開飯店。
結果也是因為錢的問題，現在已經決裂。
而解清帥一家則是相對成功的案例。
常常父母兄妹齊上陣，目前看起來還挺融洽。
當然，也只能說“目前看起來”。
還有把人販子送上法庭的的楊妞花，也在和姐姐一起直播帶貨。
目前看也挺好。
姐姐有句話，我挺感動的，說“直播帶貨的錢我不會分，沒有妞花誰認識我”。
楊妞花做得更好，她有時直接用姐姐的賬號直播帶貨，掙的錢都給姐姐。
她說“好不容易找到親人，比錢更重要”。
其實直播帶貨也好，共同相處也好。
尋親回來的家庭，都要面臨很大的考驗。
因為倫理上大家該有濃烈的感情，但事實上彼此之間又十分陌生，還各有各的利益考量。
是走向親密，還是重回路人，甚至變成仇人？
很考驗當事人的情意，智慧，格局。
比如郁豹豹。
他就像一個突然回家的野孩子。
從性格，到生活習慣，到溝通方式，都跟這個家格格不入。
這本來就是個大難題。
而這個難題還沒解，一家人又迅速面對分一大筆錢的考驗。
讓本已脆弱的關系，風險加倍升級。
其實在這個關系里，最該掌控局面的是媽媽。
她應該更多地站在郁豹豹那邊，去溫暖他，化掉他心里的冰和刺。
用更高的格局和智慧去處理一家人的關系。
可惜媽媽也是個普通人，有她的局限。
這個題太難，她解不開。
甚至還幾次跑錯了方向。
當然，大家都是凡人，也不該過多苛責她。
只是從郁豹豹的故事里，我們可以獲得一個啟示——
親密關系最怕的就是兩件事。
第一，“我想要”，總是想要得到更多，自私自我。
第二，“你的錯”，總是看到別人的錯，狹隘地指責。
這兩樣只要占一樣，關系就難處。
而要想構建好的親密關系，也簡單。
秘訣就是四個字——將心比心。
用我的心，來感受你的心。
我就能懂得你的冷，你的痛。
明白你的脆弱，你的難處。
了解你在憂慮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我也就能知道該如何走近你，撫慰你。
而如果你也能如此顧及我，善待我。
我們自然就會成為真正情通彼此的親密愛人。
將心比心，才能以心換心。
才能真正彼此信任，相互扶持，情深義厚，同甘共苦。
──── 全文完 ────
作者簡介
本文作者：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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