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一.五代故事
0.引文
雖然很早之前就說過，李嗣源的上位之旅異常輕松——好多次，根本就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節(jié)奏，而且是那種你不想費力那我就嚼碎了再喂你的程度。比如：李存勖自己的作死舉動，比如以史彥瓊為代表的佞幸集團騷操作，比如叛軍非要擁立李嗣源當旗幟，比如拿著一手好牌卻優(yōu)柔寡斷的李繼岌……
那，李嗣源能上位，完全是靠著撞大運嗎？顯然不至于！
要知道，彼時可是五代這種大亂世，當權(quán)者的實力但凡差那么一點兒，底下的人就會蠢蠢欲動，看看能不能搞一下“彼可取而代之”的武裝上訪來挑戰(zhàn)權(quán)威，所以：
- 朱友珪上位不久，就被朱友貞所殺。
- 朱友貞倒是多堅持了好多年，但是作為一個跛腳皇帝，雖然談不上政令不出大梁吧，反正，楊師厚、段凝等人對他的命令不能說是置若罔聞，也可以說陽奉陰違了。
- 強如一代戰(zhàn)神李存勖，到了晚年，也沒法號令諸將，命喪興教門。
- 至于之后，弱勢皇帝能茍住就已經(jīng)是僥天之幸，想令行禁止、如臂使指，還不如考慮如何體面下課呢。
李嗣源命運再好，也不可能逆天而行。所以，他能下克上，別人羨慕不來的大環(huán)境固然給力，但其自身實力才是主因。
所以，興教門之變以后，李嗣源到底又做對了什么，才成功奪舍前任呢？
我是大衛(wèi)的平行宇宙，歡迎關(guān)注！
天成元年（公元926年）四月。
1.人事安排
早在【人事即政治 - 平蜀工程啟動會的重點】一文中，咱們就總結(jié)過人事即政治的原則。李嗣源已經(jīng)在殘?zhí)莆宕@個亂世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當然清楚這個原則的重要性。一坐上監(jiān)國寶座，就立馬將自己的心腹安排到最為核心的崗位上。
乙未（初九），即作為監(jiān)國的次日，李嗣源任命自己的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全面負責軍政大事，任命鎮(zhèn)州別駕張延朗為樞密副使——主抓財稅這個決定帝國生死的關(guān)鍵業(yè)務板塊。
提拔中門使為樞密使，算是彼時成熟的職場升遷路徑——當初，郭崇韜就是走這條路成為李存勖的首席智囊。安重誨在李嗣源被叛軍裹挾后，力勸老板堅定走武裝上訪路線不動搖，也的確很像滅梁之役時，郭崇韜之于李存勖的功效。因此，安排他做樞密使算是水到渠成。
那，張延朗呢？他一個鎮(zhèn)州別駕怎么就能得此大位？原因有二：
- 他是安重誨的兒女親家。對李嗣源而言，還有比這種任命更能俘獲安重誨的感激與報效嗎？
- 如今帝國百廢待興，財稅工作至關(guān)重要。租庸使孔謙的確能干活，但不善生財?shù)亩贪逋瑯舆^于明顯且名聲太差，李嗣源需要一個有經(jīng)驗、沒污點的自己人，來主持財稅工作——張延朗就是李嗣源的答案。
張延朗不是后唐土著；而是后梁中央的租庸吏，為協(xié)調(diào)戰(zhàn)時資源分配，被下派到鄆州任糧料使。
李嗣源成功突襲后梁，兼并了鄆州分公司。張延朗作為分公司一份子，自然也成了李嗣源的戰(zhàn)利品。
無論政權(quán)如何更迭，技術(shù)性官僚都是任何一個當權(quán)者不可或缺的人才助力。后唐對財稅人員的渴望尤熾熱，畢竟相較于河東集體睥睨時代的軍事能力，其理財技能包至少較后梁差出兩個代差——當然，后梁財稅能力過于逆天，也是代差稍顯突出的原因之一。
之前張承業(yè)在時，的確攢下豐厚家資，勉強能夠支撐后唐近乎無節(jié)制的軍事征伐。但張承業(yè)過世、軍備物資被后梁突襲焚毀后，李存勖就只能靠著孔謙的個人能力來維系帝國財稅體系的運轉(zhuǎn)了。孔謙雖然不善生財，但在斂財、調(diào)配資源維度的能力絕對出類拔萃，作為戰(zhàn)時財稅官，為唐滅后梁立下殊功。
有了這個榜樣在前，同樣深耕租庸領域的張延朗立即就受到李嗣源的重用，先是讓他給自己做糧料使——戰(zhàn)爭比拼的不就是后勤嘛。后來還安排做了一段時間的孔目官——對，就是孔謙之前在后梁干的工作。
2.李存勖絕嗣
之前，李嗣源對老領導留在洛陽皇宮的家屬倍加呵護，還是很得人心的。如今，李嗣源再接再厲，計劃將李存勖還在世的宗室兄弟也盡量找回來，妥善處理。為此下令，動員全國開展尋寶模式。
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為了避禍，躲藏在民間，也在這番人肉搜索中被挖了出來。有人便將二人的信息偷偷上報給安重誨。
安重誨不從其令而從其意，找來霍彥威，說出自己的想法：老板雖然掌權(quán)，但根基不穩(wěn)，宜早早清除宗室諸王，徹底滅了騎墻派首鼠兩端的念頭。只是，老板人善，這種事情咱們干就得了，沒必要讓他老人家知情。
霍彥威舉雙手贊成，于是秘密派人于民間暗殺兩人。
事情過了一個多月，李嗣源才得到確切的消息。當即嚴厲譴責安重誨，并為死去的兩位宗室傷心很久。
之前跟劉皇后一起逃跑的李存渥，壓根沒有被晉陽的李彥超所接納，不得已只好逃亡到嵐谷，隨后為部下所殺。
至于薛王李存禮及李存勖那些年紀尚幼的兒子，如：李繼嵩、李繼潼、李繼蟾、李繼峣，都在兵亂中成了失蹤人口，從此消失在大眾視野之中。
至此，李存勖一脈唯一的漏網(wǎng)之魚就剩邕王李存美了。而他能成為漏網(wǎng)之魚，與其說得益于李嗣源的法外開恩，還不如說“無用之用，方為大用”呢——李存美因中風而半身不遂，不但自己沒辦法興風作浪，別人也完全不可能推他出來攪風攪雨。
曾經(jīng)揚名潞州、大戰(zhàn)柏鄉(xiāng)、于胡柳陂逆襲、在北境逼退契丹、沿夾河苦戰(zhàn)、襲鄆州奔大梁的李存勖一脈飄散于歷史的風中。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誠哉斯言！
3.處斬元行欽
戊戌（十二日），元行欽被押解至洛陽。相較于如喪家之犬的四日逃亡，械送回京就從容得多，用時八日，恰好翻倍——不過，心情都是一樣的絕望。
面對曾經(jīng)的養(yǎng)子，李嗣源怒斥：我對你哪點不夠好，你居然忍心殺了李從審我的好大兒？
嗯，這其實也是我十分想知道的。
元行欽自知并無生機，干脆拒絕回答，轉(zhuǎn)而強硬回懟：那我問你，李存勖又對你哪點不夠好呢？
確實，雖然一直提防、猜忌，但李存勖還真沒在行動上辜負李嗣源。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既然道理說不通，那……就物理毀滅吧。
4.李繼岌進退失據(jù)
1）李嗣源西拒平蜀軍
元行欽不過肘腋之疾，李繼岌才是心腹大患，李嗣源必須全力以赴，絕不敢給李繼岌任何機會。
李嗣源派兵西出洛陽，扼守平蜀大軍回師之路：
- 任命石敬瑭為陜州留后，擋在李繼岌回師帝都洛陽的咽喉要道；
- 任命李從珂為河中留后，釘住李繼岌北歸龍興之地晉陽的必經(jīng)關(guān)隘。
之所以是這兩個人，主因自然在于二人是李嗣源自己人中的最強戰(zhàn)力。可一定程度上，反復重用二人也是彼時后唐——至少也是李嗣源——人才凋零的體現(xiàn)，將來的反噬就極難避免了。
之所以要防住這兩條路，則是因為平蜀大軍想回中原，要么左轉(zhuǎn)向北——那得做好直面契丹騎兵的風險；要么右轉(zhuǎn)向南——想來楊吳不大可能借道。
2）李繼岌失措丟小命
與李嗣源的謀定后動、步步為營不同，李繼岌如驚弓之鳥，在得知老爹死訊后，第一時間就慌不迭地自興平換了一個方向進攻。直到退至武功，還是李從襲率先回過味來，急忙阻止自己的老板：
老板，眼下你跟李嗣源成事兒的概率其實是五五開，與其怕事退卻，不如勇猛精進。希望你能下定決心：急行軍回師洛陽，平定李嗣源的叛亂。
當初冤殺郭崇韜時，李繼岌就沒有自己的主見，此刻自然也沒理由突然就成熟起來。全無想法的李繼岌就只又一個念頭：你說的對啊！
這么一看，就算是歷史再給李繼岌一次重頭再來的機會，他還是會經(jīng)不起李從襲的軟磨硬泡，最終冤殺郭崇韜。
無論平行宇宙會發(fā)生什么，剛剛還向西進攻的平蜀大軍在李繼岌的命令下，又一次轉(zhuǎn)進如風，將槍口對準了洛陽。這一刻，李繼岌倒是很像自己老爹“退回洛陽后，接受樞密使的建議，重返平叛路”的樣子——有用的學不到，沒用的倒是上手極快。
平蜀軍行至渭水，發(fā)現(xiàn)浮橋已經(jīng)被權(quán)西都留守（A）【張篯】斷掉。李繼岌在政治上再幼稚，這么明顯的站隊信號他還是看得出來的。顯然，張篯已經(jīng)用實際行動，在他與李嗣源之間作出了明確而堅定的選擇。
不知道在目睹這一切之時，李繼岌是否回憶起不久之前，康延孝兵變，也是切斷了桔柏津的浮橋。那一次，李繼岌是不屑一顧且揮灑自如的；而這一次，他只能假裝鎮(zhèn)定，率軍渡河東歸，當天抵達渭南。
要是在甫一接到興教門之變時，李繼岌就能如此“其疾如風，侵掠如火”，鐵王座花落誰家尚有一絲疑問。但李繼岌在進與退之間反復橫跳，最后在宦官建議下才做出回師洛陽的決心，隊伍中除了李繼岌本人的鐵桿心腹，就已經(jīng)全部對他失去信心。
想想看，他那個天下莫敵的老爹一旦失去人心，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李繼岌一個溫室里長大的創(chuàng)二代，又有什么資格逆天改命呢——部隊集結(jié)扎營時，他悲哀地發(fā)現(xiàn)，連所謂的心腹，如呂知柔之流，早都跑得不知所蹤。
能夠用來與李嗣源一較短長的籌碼全都消失不見，李繼岌清楚：目前的處境下，鐵王座已經(jīng)徹底與自己絕緣。他還想著最后掙扎一下，看看能不能保住性命，便找來李從襲問計。
事已至此，陰狠狡詐如李從襲也拿不出什么好辦法，只能實話實說：干大事兒的時間窗口就開那么一小會兒，既然大勢所趨、窗口關(guān)閉，老板你就得學會接受命運。至于應該如何自處？現(xiàn)在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拿主意了。
一番話把李繼岌說得當場就尿了。思前想后，確如李從襲所言，實在找不到一絲生機。于是命令仆夫李環(huán)勒死了自己——這樣，至少不用遭受凌辱，還能保一個全尸。
就這種表現(xiàn)，哪怕老天給李繼岌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他依然還會跟現(xiàn)實一樣，缺乏自己的主見，永遠只知道跟著身邊那些最大的聲音走。
對了，諸君應當對這個終結(jié)了李繼岌的李環(huán)還有印象——當初，就是他用鐵撾在背后偷襲，殺死了郭崇韜，冥冥中似乎一切均有定數(shù)。
諸君對這種當權(quán)者走投無路時，安排親信了結(jié)自己的做法也應當還有印象——當初，朱友珪安排自己的馬夫馮廷諤送自己最后一程、朱友貞安排都指揮使皇甫麟給自己一個痛快。不同的是，馮廷諤和皇甫麟送走老板之后，馬上自殺，追尋其于地下；而李繼岌則沒有這個待遇，史料對李環(huán)的記載至此戛然而止，基本暗示了他并沒有自殺。
嘚，這李繼岌混得還不如朱溫的兩個兒子呢！
甚至，李繼岌所面對的局面也遠不如朱友貞、朱友珪的惡劣。
當初，二朱坐困愁城，只有生或死兩個選項——而敵強我弱，所謂生的按鈕，顏色根本就是灰色的嘛。
李繼岌則不同，哪怕不少人已經(jīng)拋棄他，但一來手下還有隊伍，多少還有一戰(zhàn)之力；二來遠在關(guān)中，李嗣源再有優(yōu)勢，短期也不能拿他怎樣。只要緩過這最為難的階段，自己能不能利用李存勖繼承人的身份，在孟知祥那里打個秋風——給人家當橡皮圖章當然危險，可看看漢獻帝，至少生命無憂；看看宇文邕，還能反殺權(quán)臣。就算跟絕大多數(shù)傀儡一樣被權(quán)臣利用完就丟進垃圾桶，至少也算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啊——何況，能惡心到篡權(quán)的李嗣源，不就已經(jīng)值回票錢了嘛。
但，李繼岌完全沒有掙扎，直接投子認負，實在太過懦弱了……嗯，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壓根就不是李繼岌想自殺，而是李從襲想要拿老板的死，做覲見李嗣源的投名狀？
君不見，明宗實錄便提及：李從襲一度為救下康延孝而奔走，可惜向延嗣的效率太高，搶在了李從襲的前頭。如果——我是說如果——李從襲得手，他是否會慫恿李繼岌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后唐大舞臺有膽你就來】一文中提及的上策？
康延孝死了，所謂的上策便成了無根之木。要是不能阻止李繼岌投降李嗣源，誰能保證自己曾獻策的事情不會被捅到李嗣源耳朵里。到那時，天曉得自己將會面臨何種結(jié)局？這個險值得冒嗎？還是先下手為強的好。
3）李嗣源接收平蜀軍
無論主動殺了老板當禮物，還是暗地里教唆老板自殺當禮物，李從襲最終的目標都沒能實現(xiàn)。
當任圜接手平蜀大軍兵權(quán)，帶著隊伍抵達華州時，李嗣源心腹李沖正等在那里，見面不容分說，就干掉了身為西川行營都監(jiān)的李從襲——這人污點太多，活在世上一天，就是抹黑李嗣源名聲的十二個時辰。甚至，即便李沖干掉了他，還要被后世史家批評——這種人死有余辜，你應該公之于眾、明正典刑才合適；怎么能私下里處決他呢？
對啊，為什么要私下里處決呢？是不是不想掩蓋某些腌臜事兒？彼時，李沖不過是李嗣源剛剛?cè)蚊娜A州都監(jiān)，屬于官不大但影響大的角色。若不是拿著李嗣源的密令，他哪里有權(quán)力越過被派去慰撫平蜀大軍的石敬瑭殺人？
而且，李沖干的也不止于誅殺李從襲這一件事兒，他還殺了恰好路過的同州節(jié)度使李存敬——不僅殺人，還順手屠了人家滿門。
再而且，他更是“擅逼”華州節(jié)度使史彥镕入朝，而手握一鎮(zhèn)軍政大權(quán)的史彥镕還不敢反抗，乖乖聽話趕赴洛陽。
諸君覺得哪件事兒是他個人的意圖？
李存敬不是李克用的親兒子，和李嗣源一樣，也是養(yǎng)子。然而，他的威脅不就出在養(yǎng)子上面了嘛——要知道，如今鐵王座上面的那位，同樣是李克用的養(yǎng)子，趙老爺摸得，我就摸不得？
至于史彥镕，無非就是服從性測試。你要是敢不聽話，石敬瑭可就在華州，他會以德服人的——武德；要是去了洛陽，那就算向李嗣源低頭，一切都好說。君不見，一到洛陽，史彥镕就找安重誨訴苦，安重誨則安慰兩句后，又把他派回華州，隨后將李沖召回——該干的事兒都干完了，還留在華州也沒意思不是？
有李沖在華州“肆意妄為”扮白臉，作為此行定海神針的石敬瑭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上至任圜，下至士卒，都對能回歸朝廷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忱，完全沒有外露出哪怕一點兒的不滿。
至此，李嗣源之前的百般辛苦、千般算計總算有了收獲——平蜀大軍這個最有可能對抗自己的力量終于收為己用。
5.安重誨敲打霍彥威
為了能確保政權(quán)更迭過程中，盡量規(guī)避不可控的風險，李嗣源一直謹小慎微、步步為營，甚至都到了不惜壓抑自己欲望的程度，比如：讓曾經(jīng)拋棄自己的侯益官復原職；善待李存勖的皇妃；放皇宮里的美女出宮，開始新生活。
這么高的境界、格局，不是誰都能擁有的。自從被派到鄴都平亂起，霍彥威就一直陪在李嗣源的左右，數(shù)次危急關(guān)頭，都起到了雪中送炭的作用。就是這樣一個眼光、能力都了不起的人，跟李嗣源比起來，還是顯得那么快意恩仇、急功近利。
一入洛陽，已經(jīng)可以替李嗣源當半個家的霍彥威就將溫韜、段凝兩人收押入獄。
要知道，這兩個人名聲雖然惡臭無比，但彼時的的確確處在后唐權(quán)力金字塔頂端，是絕對的絕對實力派：溫韜官至太子少保、段凝則是威勝軍鎮(zhèn)節(jié)度使。
霍彥威與二人素有嫌隙，就想著借此良機公報私仇。反正他們名聲不好，自己殺了，也不會有誰站出來替他們說話。
霍彥威還真就想錯了！能替李嗣源當另外一半家的安重誨找上霍彥威，表達了自己的異議：
- 段凝、溫韜的名聲的確已經(jīng)差到了極點，以你的實力與實力，殺他們的確跟捏死只螞蟻沒兩樣。
- 然而，我得提醒你一個事實：這兩個人犯的錯與造的孽，其實都發(fā)生在后梁。拿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果然不可；可用本朝的劍去殺前朝的官，好像也沒啥道理吧！
- 再說，老板現(xiàn)在地位尷尬，首重安撫人心，而非殺人立威。如果只為你自己著想，殺了也就殺了；但站在老板的角度考慮問題，這兩個人，現(xiàn)在不能殺——起碼，不能由你來殺。
果然，更明白老板心思的還是安重誨。辛丑（十五日），李嗣源釋放了兩人。不過，考慮到這兩個人卑劣的品行與惡臭的名聲，官是不能再當了——權(quán)力與部隊是可以指數(shù)級放大其惡行的杠桿，斷不能再交到他們手中。
6.繼續(xù)人事安排
1）一國之政，首重民生
此前，霍彥威曾多次推薦孔循，認為這是一個可以重用的人才。庚子（十四日），任命其為樞密副使。沒過兩天，壬寅（十六日），更是連職務中的副字都取消了。
顯然，孔循之前兩邊下注的策略至此有了天量的回報。至于霍彥威為什么會多次推薦？想來有兩個原因：
- 孔循本人有豐富理財經(jīng)驗——當初在后梁做過租庸使、在后唐一度也是租庸使孔謙的副手，正是眼下李嗣源急需的人才。
- 兩人是后梁跳槽過來的前同事，想在李嗣源一朝擁有更大的話語權(quán)，抱團取暖顯然是個不錯的思路——起碼，眼下就可以跟同樣抱團的安重誨與張延朗較一日之短長。
有新人笑，就得有舊人哭。時任租庸使的孔謙成了李嗣源主政后第一個刀下亡魂——如果不算逃到晉陽的劉皇后的話——為表明自己的施政理念，李嗣源在教令中詳述其“奸佞侵刻窮困軍民之罪”，隨后斬殺并廢除其制定的“苛斂之法”。
孔謙的一生絕對是過山車的一生，原本不過普普通通的后梁中下層官員，好不容易靠著不顧百姓死活，給李存勖籌備到足夠的糧餉而成為后唐財稅一把手，卻因為靠山山倒而成了李嗣源新政的祭品。
說起來，就算是最嚴厲的孔黑也得承認，在李存勖消滅后梁的戰(zhàn)爭中，孔謙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怎么李嗣源一上位，不先殺名聲更加不好的溫韜、段凝，反而將孔謙放進了菜單？
因為彼時的后唐已經(jīng)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如果不能抓緊時間搞經(jīng)濟，就算殺一百個段凝、溫韜，帝國子民也活不下去。
既然要搞經(jīng)濟，不是應該先重用孔謙，然后再根據(jù)其表現(xiàn)決定是殺是放嗎？畢竟他之前能服務好李存勖的四處征伐，難道現(xiàn)在就搞不掂李嗣源的重振經(jīng)濟？
現(xiàn)實是冷漠的、答案是殘酷的，孔謙的長板——斂財、調(diào)配資源——足夠長，所以能在極度重視血統(tǒng)的李存勖手下，從沒有背景的nobody成長為帝國第一財稅官；但他的短板——生財、安撫民生——又太短，別說撐不起李嗣源的新政，就連幫李存勖熬過寒冬都做不到。
在【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 違背初衷，李存勖重啟李嗣源】一文中提到，李存勖時代，后唐是一個典型帝國軍事主義國家，如果不能持續(xù)擴張，就會如擱淺的巨鯨，不用敵人動手，自己就會被體重壓死。
李存勖不是看不到這一點，但一來沙陀胡人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路徑依賴，讓他拿不出解決問題的方案；二來沉迷于享樂的當代戰(zhàn)神，其實已經(jīng)喪斗志，壓根就沒有推動變革以解決問題的意志；李嗣源同樣看到了這個關(guān)鍵點，甫一上位，就將目光集中到促進民生、重振經(jīng)濟之上。這也就是他接連火線提拔張延朗、孔循這樣有財稅方面履歷的人，甚至不惜給予樞密副使大位的原因。
啥，你說此前李存勖搞不掂的事情，如今李嗣源也難有作為？一般而言，的確如此——如果連如日中天的李存勖都推不動改革，名氣、實力都差了一籌的李嗣源更沒有辦法推得動。
但，彼時顯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一般”，而是亂世中的亂世。原有的權(quán)力格局因為兵亂而徹底打散，連李繼岌領導的、最具實力的平蜀大軍都完全沒有向李嗣源展現(xiàn)出一絲敵對，可見世人的訴求完全是生而為人的最低要求：能茍活著就行。至于其他？還要啥自行車啊！
所以，強大的李存勖，面對的是同樣強大的軍事貴族同盟，壓根沒有精力去搞活經(jīng)濟；相較于李存勖弱勢的李嗣源，面對的是希望趕緊結(jié)束亂局、完全沒有抵抗意志的一盤散沙。
所以，李嗣源實施新政的壓力壓根不來自與外部，而是完全取決于內(nèi)部，比如：目標是否正確、路線是否妥帖、人才是否契合。
選好了人才，李嗣源還要再扶上馬送一程——他改革了帝國的財稅體制。
- 廢除租庸使及內(nèi)勾司，跟不能與時俱進的舊體制一刀兩斷。
- 恢復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并指定一位宰相直接管理，做到全國一盤棋。
2）安撫將士，取消監(jiān)軍制
將促經(jīng)濟、保民生的事情安排下去，李嗣源的第二刀砍向了軍事。與高高在上的李存勖相比，李嗣源無疑更加了解將士們的想法與心聲，所以他取消了不得人心的宦官監(jiān)軍制度——“罷諸道監(jiān)軍使……命諸道盡殺之”。
罷黜監(jiān)軍還好理解，但，為什么會嚴厲到這種地步？解除士卒對監(jiān)軍制的不滿，自然是可以擺到臺面上的理由；而整個兵變過程中，監(jiān)軍們即便有心，也完全無力制衡節(jié)度使的現(xiàn)實，恐怕才是更加重要的決策依據(jù)。
李嗣源甫一出手，就盯住軍、政兩方面的帝國積弊，施以極具針對性的治理。既然帝國走上正軌，諸將又怎么會有造反的動機呢？
3）看破世事，張居翰退隱
對了，宦官固然是李存勖倒臺的病根之一，但其中就沒有一個賢良之輩？至少，當初改一字而救千余前蜀降人的張居翰，總得算得上宦官中的賢良吧！
的確，張居翰不是刻板印象中的死太監(jiān)。最早，他是唐昭宗的人，工作卓有成效，“超授內(nèi)常侍，出監(jiān)幽州軍事”。
對，第一份地方工便是監(jiān)軍。
后來在誅殺宦官潮中，他被劉仁恭保護下來——一如李克用保護張承業(yè)之故事。等朱溫攻打劉仁恭，他被派去李克用搬救兵。又因為工作能力強，而被李克用留為己用——派給大將李嗣昭當監(jiān)軍。
潞州之戰(zhàn)，李嗣昭、張居翰于城中被困經(jīng)年。殘酷的戰(zhàn)爭使兩人結(jié)出深厚的友誼，以至于身為昭義節(jié)度使的李嗣昭每次出征，都安排張居翰帶著他自己的三千燕軍守衛(wèi)軍鎮(zhèn)——已經(jīng)是可以放心將后背交給對方的生死之交。
嗯，他最后一份地方工作還是監(jiān)軍。直到郭崇韜為了打壓李紹宏，提拔資歷尚淺的張居翰進入朝廷擔任樞密使為止。
這份履歷足夠有說服力。只要張居翰想，李嗣源就會在自己的班子里給他留一個位置——當然，一朝天子一朝臣，樞密使這樣的關(guān)鍵崗位怕是輪不到張居翰了。
然而，張居翰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辭呈，表示自己年紀大了，想告老還鄉(xiāng)，回長安頤養(yǎng)天年。細想一下，也能理解，畢竟大勢所趨，如果非要逆流而行，天曉得將來會有何種反彈？還不如退隱了事。
接到辭呈，李嗣源也長出了一口氣。這樣的前朝大佬，用，難免掣肘；不用，又會被人詬病無容人之量。如今張居翰本人提出來，就不用自己扮白臉了，當即批準。同時，為了彰顯對張居翰的優(yōu)禮，任命其子張延貴“為西京職事，以供侍養(yǎng)”。
天成三年，七十一歲的張居翰卒于長安。舊五代史載：
（張）居翰性和而靜，諳悉舊事。在潞州累年，每春課人育蔬種樹，敦本惠農(nóng)，有仁者之心焉。
7.國號之辯
至此，后唐從上到下、從內(nèi)到外，李嗣源再也找不出足夠份量的競爭者。有司舊事重提：咱們還是再聊一下新皇即位的事兒吧。
這一次，李嗣源不再說什么“不是我、我沒想、別瞎說“的場面話，而是提出一個靈魂之問”咱們用什么國號合適？“跳過回答是否即位的尷尬，直接快進到第二步。就算不能當皇帝，做一個發(fā)言人還是信手拈來的。
面對老板的轉(zhuǎn)變，百官驚喜交加。喜的是再也用不著演戲了；驚的是事發(fā)突然，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霍彥威、孔循反應快，表示：“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
原本對這事兒無所謂的后唐諸將登時從懵懵懂懂中如夢方醒，趕緊反對：咱們姓什么？是盛唐賜予的李姓；咱們是靠什么聚攏人心？是繼承自唐哀帝的衣缽；咱們?nèi)绾蔚靡越▏恳驗樘煜孪嘈旁蹅兡転樘茝统稹Ｄ恰钦l不想我們續(xù)用唐的國號？還不是那些曾在后梁打過工的貳臣！
霍彥威、孔循之輩，固然在兵變之中立有勛功，但李嗣源更加清楚：自己的基本盤依舊是原來的河東舊部。一旦采納了前者的提議，后者排名靠前的工號可就保不住了。
李嗣源當即從善如流。如此，名聲上，的確有些吃虧——建國可以稱祖的榮譽落不到自己頭上了；但實打?qū)嵉暮锰幗K歸屬于自己——有了河東舊部的力挺，帝國之內(nèi)再無抗手。
你瞧，后唐都建國了，梁晉爭霸居然還打了一回加時賽——只是，場上的選手已經(jīng)不再是常規(guī)時間的那些人了。
不過四年光景，世間已是滄海桑田。悲夫！
8.敲黑板，劃重點
自卷入兵變起，至即位稱帝止，李嗣源有數(shù)次機會可以選擇激進的策略加快上位步伐；但每一次，他都克制住自己內(nèi)心的欲望，絕不輕易冒進，予對手任何可乘之機；寧可犧牲速度，也要保證更高的成功率。
現(xiàn)實用豐厚的收益獎勵了采取步步為營策略的李嗣源，讓他以一個極為順暢甚至輕易的過程，登上了后唐第二位皇帝的鐵王座，開啟了具有鮮明個人特色的歷史篇章。
想提高成功率？那就可能要犧牲速度、步步為營。
（A）張篯
西京留守張筠的弟弟。
由于他的工作崗位地處蜀地與洛陽的必經(jīng)之路，很是在平蜀一役中得到不少好處。只不過，這些好處不是從他英勇作戰(zhàn)或者支援前線得來的。
先是，王宗衍一行人押解進京，結(jié)果鄴都之亂爆發(fā)，李存勖擔心前蜀宗室成為新的亂源，不惜毀諾，派向延嗣斬草除根。向延嗣效率拔群，在李嗣源還沒上位前，就殺掉了王宗衍。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老板已經(jīng)成為過去時，保命要緊，趕緊逃匿不知所終。而王宗衍隨身的資財就成了張篯的囊中物。
而在切斷渭水浮橋一事上，表明自己站隊李嗣源之余，也為張篯扣下李繼岌軍中那些前蜀戰(zhàn)利品提供便利。
兩筆意外橫財立即造就了一位富可敵國的暴發(fā)戶。只是，張篯極為吝嗇，連去西蕃販馬，都不愿意按照市場價公平買賣，結(jié)果買回來的馬匹質(zhì)量不達標——一分錢一分貨，古人誠不我欺啊。
這可是朝廷的生意，有司自然要追責，張篯沒有足夠大的現(xiàn)金流，不得不上表請求變買故京田業(yè)。不久后，因憤惋成疾而卒——五代的葛朗臺啊！
二.學以致用
1.現(xiàn)實困境
相信諸君一定經(jīng)歷過類似的場景：
- 執(zhí)行復雜項目時，為確保每個階段都得到充分的控制和優(yōu)化，避免風險和損失而頭疼不已。
- 創(chuàng)業(yè)初期，資源有限，市場不確定性高，苦惱于如何找到驗證商業(yè)模式或產(chǎn)品可行性的方法。
- 初涉股市，本金有限，在市場劇烈波動時，怎樣才能躲避重大損失、抓住難得機會。
2.小小疑問
經(jīng)歷過以上困境的諸君一定想問：【面對機遇，手中籌碼有限時，應該采取何種對策】？
3.歷史沉淀
殘?zhí)莆宕眠@段毋庸置疑的史實，沉淀出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恰好可以回答這個疑問。
這個寶貴的非遺就是：【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以速度換成功率】。
后人應該能夠學以致用……吧？
懂得許多道理，能過好這一生嗎？
三.平行宇宙
好奇心爆棚的諸君可能會有疑問：要是不按剛剛總結(jié)的干貨去處理，會發(fā)生什么？并不需要去平行宇宙尋覓，現(xiàn)實中就有人重蹈覆轍！
1.重蹈覆轍 | 照方抓藥
- 楊廣于民怨沸騰之際，不肯苦修內(nèi)功，反而內(nèi)修大運河、外征高句麗。結(jié)果呢？當初他送給陳后主的那個”煬“的謚號成了回旋鏢，將自己牢牢釘在歷史上最著名煬帝的恥辱柱上。
- 蘇聯(lián)解體后，不愿意步步為營地慢慢贏，貿(mào)然選擇休克療法，結(jié)果成了美國鐮刀下的最為翠綠、茁壯的韭菜。
-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一些東南亞國家在沒有健全金融體系和監(jiān)管機制的情況下，過快開放金融市場吸引外資，結(jié)果在1997年受到國際投機資本的沖擊，引發(fā)了嚴重的經(jīng)濟危機。
2.重要事情說三遍
面對機遇，如果手中籌碼有限，需要步步為營。
四.One more thing
前面提到，一方諸侯在走投無路之際，自殺這個原本不在備選清單上的選項，就轉(zhuǎn)進如風，變成了并非不可接受的答案。
但，為什么他們不愿意自己動手，反而一定要假手于人呢？之所以選擇讓別人下手，是因為自殺難度大，不是隨便那個人都能下得去手的——尤其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創(chuàng)二代，連血都沒怎么見識過，哪里能對自己狠下心來？此時，能有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代勞，自然是極好的。
人性都是相通的，面對剖腹的慘烈，日本武士也需要有人送自己最后一程。在講究工匠精神的島國，這種狀況甚至發(fā)展成一種獨特的文化，即：介錯。
我實在搞不懂自殺這種事兒居然還能形成一套完善的禮儀，進而升級成獨具特色的奇葩文化，但……的確大受震撼。
五.附錄
參考資料：
- 司馬光【資治通鑒】
- 歐陽修【新五代史】
- 薛居正【舊五代史】
- 胡三省【通鑒音注】
- 人事即政治 - 平蜀工程啟動會的重點：人事任命｜閑話殘?zhí)莆宕?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preview=1&pageType=1&isBdboxFrom=1&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10574394376944333422%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
- 應對風險，優(yōu)選杠鈴策略 - 李存勖平叛，有始無終｜閑話殘?zhí)莆宕?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410595033281331722/?is_new_connect=0&is_new_user=0&log_from=0d273679c3cfc_1727014596719)
-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后唐大舞臺有膽你就來｜閑話殘?zhí)莆宕?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415643565344195106/?log_from=3898e5a5b7868_1727014684055)
-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 違背初衷，李存勖重啟李嗣源｜閑話殘?zhí)莆宕?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408559119717679626/)
特別聲明：事實上，當我閱讀歷史的時候，其實質(zhì)就是開啟了一個平行宇宙；而當你閱讀本文的時候，其實質(zhì)也是進入了一個平行宇宙。在這個平行宇宙中，如果你發(fā)現(xiàn)了錯誤，請及時指出、不吝賜教，那將是你我持續(xù)進步的原動力；如果你受到啟發(fā)，不妨關(guān)注、點贊、轉(zhuǎn)發(fā)，去激發(fā)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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