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志平的故事

牛志平是小城里機床廠的普通車工，和城里所有普通工人人一樣每月領著二十三塊五毛七的工資過活，牛志平與所有普通職工不一樣的地方，在于他不是一個安于現狀的人，就像剛從動亂年代 里走出來的所有青年一樣，身上充滿了無限無處可宣泄的戰斗熱情。

這樣的“優秀”青年有著和所有街頭混子的共同之處，是混子圈不二的新生力量，由于牛志平是個有技術的青年會車工，而且還在機床廠工作，有著度得天獨厚的優勢，不少混跡街面兒的發小兒經常會過來找他制作一些斗爭武器。

“志平得空兒給我車幾把刮刀，整大一點的，幫我給好好打磨一遍，顯得牛逼、霸氣那種！我表弟讓鐵西的小辮兒給削了！我過去嚇唬嚇唬這幫犢子，咋的咱也不能丟了這面兒啊！我明兒早上過來拿啊！當成事兒給我辦了！”一大早牛志平就被自己的發小兒大偉堵在了街口。

大偉是志平從小光著屁股長大的發小兒，這小子一天到晚沒個正事兒，天天帶著一群小兄弟兒在街面兒上四處游蕩，仗著好哥們兒牛志平的技術，自己這個團伙兒每個人都有幾把稱手的好家伙什兒。就連大偉家的菜刀，都是牛志平給做的。

牛志平手巧，做啥像模像樣兒，只要你說的出我就能做得到，而大偉也憑借著自己的人狠設備硬，在東城也算有名有姓的一號人物。

牛志平很是羨慕大偉八面威風的樣子，幾次三番想加入大偉的組織“大偉，你也帶上我威風威風唄！”

“哎呀！你不行，你是我們組織的的優秀技術型人才，和我們混什么，老老實實上你的班兒吧！”大偉不愿意讓自己的好朋友跟著自己混，是有道理的。都在一個大院住著，從小玩到大，真要是牛志平出了點啥事兒，可咋和人家里交待啊！

那會兒的街頭混戰和今天的街頭斗毆可不一樣，棍棒刀槍劍戟，五花八門兒的武器各式各樣，身上掛彩都是毫不新鮮的事兒，用大偉的話講“在街面兒上玩兒有幾個身上沒有掛彩的。”

牛志平立志就想做大偉這種，有名有號有面兒的街頭名人，今天大偉又拒絕了牛志平的要求使得牛志平很不爽！認為是大偉壓根兒就沒瞧得起自己。既然你不夠哥們意思，那我就做出點事兒來讓你們服氣。

牛志平和工友打了一聲招呼，告訴大家伙兒，出去辦點事晚點能回來，自己腰上別了一根管叉，推著自行車就出去了。

剛剛大偉不是說了嗎，明天要找鐵西的小辮兒嗎！我提前找到小辮兒，給他解決了不就行了！費那事兒干啥！還得等你們啊。

小辮兒是外號，具體叫啥名兒我還真不知道，他常年就像不好養活的孩子似的，總在后腦勺上留了一個一尺多長的小辮兒，就這身打板兒，咱我們這座小城里特別顯眼，你想啊，咱這又不是晚清，除了不好養活的孩子能留小辮兒，哪有大小伙子留這玩意兒的！

小辮兒可是個牛逼人，據說當年在北馬路國營飯店耍光棍，曾經干出用手抓燒紅的爐圈子的事兒來，你就說這人有沒有剛兒？

小辮兒在街面兒上是一貫的豪橫，但他總在鐵西那面活動不經常來市里和城東混，小辮兒混街面兒想法而很簡單，不要什么面兒，不要什么名兒，我要的就是沒人敢惹我，膀不動身不搖，到處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小辮兒的理想很簡單，也很超前，和今天的社會大哥們頗有幾分相似，所以說嘛！超前的理念才是最實際的，但也是最早被摧毀的。

大偉的表弟在副食商店上班兒，每次都趕著大偉在的時候去“買肉”，還得表弟一連幾個月都被扣了工資，表弟對這個流里流氣的小辮兒也是沒有辦法，可是小辮兒，下定心思就要吃定表弟了，我要肉不假，瘦肉我不要，我只要雪白的肥肉，熬油做菜這個香！

在這兒跟大家說句題外話，七八十年代這肥肉比瘦肉好賣，因為那會兒人的肚子里都沒什么油水，需要這玩意補充營養，我小時候還吃過熬過油的油滋啦呢！那玩意兒是真香！現在人條件好了，開始講究起來了，豬油不好！睡都不吃了，還成天嚷嚷著減肥，那會兒增肥才是目標。

這肥肉在商店里一直都是搶手貨，你想要誰不想要，因為表弟不愿意將最好的肥肉割給小辮兒，讓小辮兒直接從柜臺里拖了出來一頓拳腳相加，你想啊，挺大個小伙子誰還能不要點面子啊！當著自己的工友和買東西的顧客面兒這跟頭栽得叫一個狠！

表弟和大偉說了事情經過，大偉也是氣得夠嗆！“我大偉，在街面兒上也是有名有號的主兒，連我的表弟都敢欺負，這也太不給我放在眼里了！”這才出現了文章開篇那一幕，大偉碼齊了人手，發現工具不夠用了，這不才想著讓牛志平再給車幾把刮刀嗎！

要說這牛志平，進廠之前也是個淘氣的半大小子，打架不說家庭便飯吧，也是常有的事兒，可打架和在街頭上“拔棍兒”可是不一樣，過去的半大小子打架，那只是磚頭瓦塊一頓削，打架雙方互有損傷，但都不致命，勝利的結果是要么將對方削跑了，要么將對方，打個過癮，就算拉倒。

可要是“拔棍兒”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拿的真刀實槍的干，讓人扎個透心涼常有的事兒，甚至就在這座不大的小城里，因為“拔棍兒”鬧出人命來也好不新鮮！這種街頭“拔棍兒”一旦開始，就得有一方認輸“服了”為止！輸的一方就徹底的離開街面上的江湖世界。沒有你的位置了！都不服而你了！

你說就這么慘烈的江湖，作為從小長大的發小，大偉怎么可能同意牛志平加入進來呢！更何況人家牛志平還是正二百經的機床廠的職工，可不能把他拉下水！

在一門想加入江湖當中的牛志平心里，你大偉壓根兒就沒把我當成兄弟！那《水滸傳》里不有嗎，林沖上梁山還得納個投名狀呢，你等著，我把小辮兒給撅了，你就知道我的實力了！到那時候你不帶著我混街面兒也不行！

牛志平滿大街騎著自行車四處亂溜達，也沒有見到小辮兒的影子，這小辮兒都說在鐵西那疙瘩牛逼，那就只能去鐵西轉悠才能找到小辮兒了！

今天的鐵西，早就是高樓林立了，七八十年代的鐵西，就這么說吧，就是一大片棚戶區，私搭亂建，各家各戶還燒著火炕呢，一到晚上六七點鐘，你就看吧，鐵西上空都是一團黑云，不知道還以為豬八戒又要過來娶高小姐來了呢！

牛志平這個愣頭青，雖然羨慕這幫街頭的混子，可是壓根兒就不懂得混街面兒的規矩，你找不到人，你也不能去人家里去找人“拔棍兒”去，混子講究的是街邊上的事兒，街邊了！

人家關里混子就比咱東北這疙瘩有文化，你看人家說的文縐縐的叫“刑不上大夫，禍不及妻兒”到底是啥意思，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打死你也不能去人家里找人家去報仇去！容易讓人笑話！

牛志平找不到小辮兒，就采用最原始的辦法，咱鼻子底下有嘴，打聽！我還打聽不到你家去？

就這么的一路走一路問，還真沒費多大的勁兒，真就讓牛志平找到了小辮兒的家，三間紅磚房的院子，東西各兩件廂房，一頓砸門，一個老太太把門打開了“孩子你找誰啊？”

牛志平還是沒有實戰經驗，一時緊張趕緊用手握住了后腰上的管叉，“呃！呃！大娘，小、小辮兒住這兒嗎？”

“那個挨千刀的，哪天著過家，你到南街口那個人民浴池去看看吧，綜合一群狐朋狗友在那泡澡堂子，和他那個死爹一樣兒，太不讓人省心了！”老太太絮絮叨的念叨著，算是給出了答案。

牛志平連招呼也沒來得及和老太太打，趕忙推著自行車就從胡同里沖了出來，當這人家老媽的面兒去尋仇，這事兒從來沒做過，兩手心嚇得都是汗！

大偉不是說嘛，混街面兒必須心狠手很，看來我還得多歷練，今天必須拿小辮兒練練膽兒！

東北混子也是常人，一天到晚不全是血雨腥風的江湖爭斗，您要是那么認為，您就是港臺黑幫片兒看得太多了，這是病得治！咱東北混子除了江湖擺事兒，還賊愿意泡澡堂子，這是有傳統的，天寒地凍的天兒泡泡澡喝壺茶天南地北吹牛逼這才是東北老爺們兒最享受的生活。

據說早先那會兒老帥兒就愿意泡澡堂子，哪怕到今天東北大哥都是一天到晚的都長在澡堂子里。泡澡堂子也是咱東北一大特別有趣的現象。這個有機會咱們再嘮！

再說牛志平找到了南街的大眾人民浴池，門口前后七間的大門臉，在鐵西這塊兒算是最大的澡堂子里，牛志平走到了正房柜臺，就要直愣愣的往里闖“唉唉唉！你買票了嗎？就往里進，這一天天的都想白蹭堂子啊！”

一個中年的大老娘們兒，扯著破鑼一樣的大嗓門對著牛志平喊道。

“大姐！我找人，找小辮兒！”牛志平太了解這種東北大老娘們了，這幫人可是不可忽視的戰斗群體，什么歪的斜的，都不在乎，能打能罵能咋呼！誰也咋地不了他們，尤其是這種國營澡堂子里，都是各個廠礦的刺兒頭，才被發配到國營澡堂子來的。

“你找人也不行啊！少廢話！買票、買票！買完票再進去”娘們兒嗑著瓜子，就要給牛志平撕票兒。

牛志平心里尋思著，我他媽的是過來“撅棍的”又不是過來泡澡的，買什么票啊！可是這個母夜叉擋路不買看樣子還真不好使，就只能硬著頭皮，想湊兜里掏錢買票。

“二蘭子，你過來看看，我這件衣裳好看不”女浴區的一個大老娘們兒，探出頭，對著柜臺里的大娘們兒喊道。

“你這一天浪得都快沒邊兒了，你家老張也不管管你啊，來我看看”售票的大娘兒們扔下牛志平轉身鉆進了澡堂子。

天賜良機，沒人管了，那還等啥！牛志平直接就溜進了男浴區，這澡堂子可是不小，墻邊兒探出二十多個噴頭，中央一個蒸騰著水蒸氣的大水池子，澡堂子里的人還不多，四五個人泡在水池子里，天南海北的胡吹六臊。

在這么個大澡堂子里找到小辮兒，算不上難事兒，就那么幾個人，能留這種馬尾辮兒的全城你也找不到第二個。

小辮兒背靠對著走進澡堂子的牛志平，對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小子侃侃而談“唉，你就說毛紡廠那幾個小娘們兒，條兒是一個比一個順，我操哪天我帶你們哥兒幾個過去瞧瞧，廠子里我又認識人！聊扯聊扯沒準兒還能……”

“你就是小辮兒？”牛志平直愣愣的走過去問道。

“呃！你是誰啊？沒他的嚇死我！我就是小辮兒，咋地？”小辮兒對闖進來的這個愣頭青十分不滿。

“你服不服？我要拔你的棍兒？你服了，咱就拉倒！”牛志平說道。

牛志平沒少聽大偉他們在一塊兒這么講過“規矩”既然是這么操作的，咱就這么問吧！他不服兒，再干也不晚。

面對牛志平這個愣頭青，硬生生的把小辮兒和幾個狐朋狗友逗得哈哈哈大笑，本來挺嚴肅的一場的江湖偷襲，竟成為了笑話。

小辮兒知道這是一個想出名快瘋了的主兒，赤裸著身子從池子里站了起來，“你要拔了我啊？來吧！我就在這兒！你個傻狍子。”

本來小辮兒就沒把牛志平發當做一回事兒，這年頭想在街頭闖出號的半大小子不少，都想成“棍兒”，這個沒準兒就是那種二傻子！小辮兒就想在朋友面前顯擺顯擺，逗逗這個傻小子！

“來吧！快拔，是想拔上面兒還是下面兒的棍兒，你隨便！”小辮兒扭著頭沖著池子里的朋友們笑道。

“那我拔了！”牛志平隨著說，隨著將后腰處的管叉拔了出來，對著小辮兒的肚子捅了過去。

“我操！來真的啊！”小辮兒大喝一聲，趕緊一閃身，可還是晚了一步，一道一扎長的血口子從肚皮劃到了左肋叉子上。

肚皮上的血，隨即就淌了下來。

小辮跳著腳兒，趕緊躲閃，而牛志平在身后緊追不舍，“你別跑啊！還沒完事兒呢！小辮兒，你服不服兒？”牛志平邊追邊問。

“服兒你姥姥個腿兒，你個山炮！是誰讓你來的，虎逼玩意我輕饒了不了你們！愣著干啥！趕緊出來幫幫我啊！”小辮兒也是江湖有一號的大哥，豈能挨一下子就服兒！為了顯示自己的剛兒，別跑邊還嘴兒。還不停地招呼池子里那幾塊荒料上來助陣。

為了揚名而，牛志平就是奔著玩命來的，接連用管叉削躺下兩個小子之后，又奔著小辮兒沖了過來，本來小編，想趁著機會穿上褲衩子逃出去再說，哪承想自己的小兄弟兒，太完蛋，當頭一棒就被放躺下了。

這哪是“拔棍兒”來的，這是他媽得玩命！小辮兒褲衩子剛伸進一條腿，這牛志平又過來了，小辮兒也顧不上那么多了，尥吧！整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扔在澡堂子。

小辮兒也顧不上什么磕磣好看了，赤身裸體，光著一雙大腳丫子，踩在東北布滿冰雪的路面兒上，呵！這份酸爽實在無法用語言形容。

大街上這幅奇異的景象吸引了不少人獵奇的眼光，前面的人身上帶著傷赤身裸體狂奔，后面的的人手持管叉，在后面使勁的追！

“這是干啥呢？運動會啊？”

“誰知道呢！你加運動會光著腚參加啊？”

“這一準兒是搞破鞋，讓人撞見了！你瞅瞅后面那小子那架勢是不整死他不算完啊！”

“那！那不是后街的小辮兒嗎？這犢子又去哪搞破鞋了？可算是完嘍，今兒沒好！”

東北的老娘們在那個沒有任何娛樂生活的年代，對這種桃色新聞的傳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鐵西街頭的大混子小辮兒，就這么被污名化了！

但說這小辮兒顧不上磕磣好看了，穿大街越小巷就直接奔著西門洞子沖了出去，后面的牛志平緊追不舍，沒有一點愿意放棄的意思，這要是放虎歸山，那就是其害無窮，今天不給小辮兒撅了不算完。

要說這小辮兒，也真是個體育的好苗子，放在今天不說奧運會，就是在全運會上整個銅牌啥的也應該不是問題。

這倆人一前一后可就出了城，城西現在都是高樓林立早就分不出來什么城里城外了，那早在七十末的時候，那就是荒草遍地的大野甸子，根本就沒了人家。

小辮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了，一頭扎在了草稞子里“不跑了、不跑了！我服了，我認栽，服兒了！你真他媽的不是個人，太你媽驢性了！”

此時的牛志平也是累的不輕，“真服兒嗎？心服還是口服兒？你說！”牛志平用管叉指著小辮說道！

“心服口服外加佩服！我全家祖宗都服兒你！你是誰啊？沒有這么拔棍的，你這就是個愣頭青啊！”大口喘著氣的小辮兒問道。

“我機床廠的，牛志平！大偉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你真缺德咋總欺負他表弟，買肉還不給錢，還打人家！”牛志平喘著粗氣問道。

“嗨！多大回事兒啊！就為了這個你追我啊？你真虎！我算是服兒你了，你放心我絕不再去找他麻煩了行不？”小辮兒說道。

“行！說話算數！今天是我給你撅了吧？”牛志平不放心的又追問道。

“祖宗你有完沒有？我真服兒你了，不去副食商店去耍光棍了！你咋才能信啊？”小辮兒徹底的讓這個叫牛志平虎玩意二人整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我信你了，我走了！自行車還在澡堂子門口呢！”牛志平轉身就想離開。

“唉！牛、牛什么玩意兒來著？你這就走了？快扶我一把，快點，凍死我了！”跑了一身汗的小辮兒讓冷風一吹，渾身上下都成了冰珠子，就這么一絲不掛在大野地里多待一會兒都能給人凍死。

“哦！來！”牛志平這才想起來小辮兒渾身上下還一絲不掛呢，伸手扶著小辮兒站了起來！“操！在澡堂子里你服個軟我不就不追你了嘛！這事扯得，你就是活該！”

牛志平把自己的大棉襖脫了下來，給小辮兒披上。

小辮兒嘴上還是不服氣兒“操！我在澡堂子里當著那么多人和你服軟，不早就栽了嗎！”

“那你現在好了？整個街面兒上都知道你栽了！”牛志平回懟道。

牛志平攙著凍得臉色鐵青的小辮兒回到了澡堂子，取的衣裳，又給小辮兒送回了家。

小辮兒栽了，栽倒一個叫牛志平的手里了，沒幾天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混子圈。從此之后小城里又多了一個叫志平的狠人。

小辮兒信守了當初在大野地里對牛志平立下的承諾，退出江湖圈，本本分分的找了一份工作上班兒去了，而牛志平徹底的愛上了混社會帶來的刺激與快感，在街頭的江湖上混的如魚得水，后來索性就離開了機床廠，一門心思的混起了社會。

偶爾還會找到當年的的仇家小辮兒喝點酒嘮嘮嗑，江湖上哪有什么永遠的仇恨！

八十年代初的嚴打以牛志平為典型的黑惡勢力相繼落網，每每到這個時候早已減掉標志性的辮子的小辮兒感嘆道“當初是多虧了志平啊！不然這會兒在里面的人就是我了！”